可即便如此,从黄泉水中涌出的尸鬼还是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
土墙上的军士们奋力砍杀,渐渐地,有人体力不支,被尸鬼拖入水中,连惨叫声都只发出半声便戛然而止。
就在这危急关头,铁脊山西段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赵长河率幽冥戍卫军三千甲士赶到增援,人人刀盾齐备,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赵长河看了一眼土墙前那片密密麻麻的黄泉尸鬼,虎目中燃起战意,长刀一横,声如炸雷:
“列阵!重盾在前,长枪在后!随我杀!”
三千甲士轰然应声,铁盾如墙,枪林如雨,朝着那片黄泉水的边缘缓缓推进。
重盾兵将盾牌牢牢抵在身前,一步步将尸鬼顶回去;
长枪兵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枪,每一枪都精准地穿透一只尸鬼的颅骨。
破冥符的光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将那些尸鬼成片成片地绞杀。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激战,铁脊山南麓的尸鬼浪潮终于被暂时挡住。
赵长河立于土墙之上,浑身浴血,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片还在不断上涨的黄泉水。
水面之下,不知还有多少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将军!晋阳宫急令!”一骑快马扬尘而来,翻身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赵长河撕开信笺,就着火把的光芒匆匆一扫,脸上的神色便凝重了下来。
信是邓玄宇亲笔所书,只有寥寥数语:
“黄泉初融,冥祖必以鬼潮为饵,诱朕分兵。
长河,你只需守住铁脊山七日,勿贪战,勿深入。七日后,朕亲至。”
赵长河将信笺凑到火把上烧了,火星飞散。
他抬眼望向铁脊山方向那片幽绿色的水幕,将长刀往地上一顿,声音森然:
“传令下去,铁脊山防线,布双层铁蒺藜障,每百步筑一座箭楼,全线上破冥符替换镇煞符!
七日之内,一只黄泉鬼物也不许越过此线!”
与此同时,铁脊山以北的荒原上,已经形成了一片绵延数十里的黄泉沼泽。
那片沼泽并非死水一潭,仿佛有自己的意志,
不断地蠕动着,吞噬着,扩张着,将一切接触到的东西尽数化为腐朽的黄色泥浆。
而在那片沼泽的最深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极其高大的身影。
那是冥祖麾下镇守黄泉层的幽冥鬼王之一,名为苦泉,一身黄褐色的鳞甲,
腐烂的脸上长着三对复眼,每一对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幽光。
它立于沼泽正中,
三对复眼同时望向南方铁脊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咕噜声,像是水底冒出的气泡。
“黄泉既出……冥河倒灌之日也不远了。”它低语道,声音像是湿透的枯木在摩擦,
“那个从九幽第一层走出来的凡人皇帝,倒有几分本事。可惜,再大的本事,也堵不住九幽九层砸进此界的势头。”
它身后的黄泉沼泽之中,又浮起数十道同样高大的身影,一字排开,沉默得像是水底的礁石,幽冥鬼将。
“让他流血流到死。”苦泉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平静,“第一道浪,只是试探。”
七日后,晋阳宫。
邓玄宇立于御书房的大案之后,案上铺着一幅刚刚由白临渊的玄冥司加急送回的全新舆图。
舆图之上,铁脊山一线被朱笔重重勾出道弧线,弧线北侧涂满了深黄色,
标注着“黄泉泽”三字,
南侧则是一道黑色防线,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支军队的布防位置。
白临渊尚未归来,但赵长河的战报却一日三传,每一道战报都带着铁与血的气味。
铁脊山前,黄泉鬼潮已经发动了十三次进攻,每一次都被赵长河的幽冥戍卫军硬生生顶了回去,
但阵亡的将士也越来越多。
最惨烈的一次,黄泉水中涌出了一头小山般的白骨巨人,足有数十丈高,
每踏一步,大地都要跟着颤上三颤。
赵长河亲自率三百精锐死士,
以破冥铁索缠住那白骨巨人的双腿,再用投石器轰碎其头颅,方才将其放倒,可那三百死士也折损过半。
邓玄宇看着舆图上的那道血红色防线,久久沉默不语。
“黄泉融入了玄元界,那黄泉便不再是九幽一家的黄泉。”他低声道,
“凡落入玄元界之物,皆要受玄元界的法则约束。
黄泉水腐蚀生灵,
不过是因为它携带了九幽的生死规则……
可朕的《灵汐真解》修的是水行大道,水容万物,亦可御万物。黄泉水,说到底也是水。”
他缓缓闭上眼,
体内灵种微微颤动,
灵力如潮汐般涌出体外,隐约间,似有一片浩瀚无尽的水行法则在他识海之中铺展开来。
“传朕旨意。”他睁开眼,目光沉凝,“备龙辇,朕要去铁脊山。”
晋阳宫外,夜色如墨。
西北面的天穹之上,铁脊山方向映着一片幽绿色的微光,像是一头巨兽的瞳孔,正静静注视着这座不夜城。
而城中的灯火,一排排,一列列,如星河倒悬,映在邓玄宇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
玄黄神朝的皇帝,终于要亲自踏上那条防线了。
铁脊山南麓,战场。
当邓玄宇的龙辇抵达前线时,赵长河正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指挥着新一轮防御。
高台之下,是一道新筑的夯土长墙,高约三丈,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面巨大的破冥铜镜,
镜面朝着北面的黄泉沼泽方向,
在幽绿的光芒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铜镜下方,军士们正将一捆捆浸透了金汁的箭矢搬上墙头,准备迎接下一轮鬼潮。
见到邓玄宇登上高台,赵长河连忙迎上,难得地带着一丝疲惫之色,单膝跪地道:
“陛下来了。末将未能将黄泉完全挡在铁脊山外,令陛下亲涉险地,实在有罪。”
邓玄宇抬手虚扶:“罢了,你镇守七日,已是大功。黄泉层的压力,比你上报的还要大得多吧?”
赵长河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末将不敢欺君——这几日从黄泉泽中涌出的,远不止尸鬼和白骨巨人。
昨夜,末将亲见一头幽冥鬼将立在沼泽边缘,身高丈余,号令着数千鬼物冲锋。
末将率亲卫冲杀一阵,虽将那些鬼物击退,却未能伤到那鬼将分毫。
它退入沼泽深处时,
还回头看了末将一眼……
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只已经落入网中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