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临渊在东海之上又行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没有再靠近鬼号岛。
那座岛上虽然只有百余人驻扎,
但白临渊多年行走暗处的直觉告诉他,
岛上必然有他未曾察觉的东西——或许藏在那些帐篷下,或许埋在礁石间,或许就在岛屿下方的海水之中。
他不敢打草惊蛇,
只能远远绕着岛的外围,每隔一段距离便停下来,仔细感受水下传上来的种种波动。
他便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摸清了那些“节点”的分布规律。
他将海图摊开在船舱的方桌上,以朱砂笔沿着当夜和其后两日探明的波动方位,一一做了标记。
最初那些标记只是零星的点,
后来连成断续的虚线,
再后来,
当他在第三日航行至更远的一片海域时,那虚线终于呈现出足够清晰的轮廓。
白临渊盯着海图上那蜿蜒的朱砂线,良久没有出声。
他身旁随行的玄冥司副使柳成荫凑上前来,看了看海图,皱眉道:“指挥使,这是……一条弧线?”
“不止一条。”白临渊伸手将海图调转了一个角度,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咱们已经探明的这十一处节点,六处在近海,五处在远海。
若将它们的方位连起来……”
他的手指沿着朱砂标记缓缓移动,在图上画出一道巨大的,以青州东海岸为中心的弧线。
那弧线并非完整的圆,而是如同一个尚未闭合的环形,留有一段缺口朝向东南方向的深海。
“像不像一张嘴?”白临渊低声道,“正张着口,冲着青州方向。”
柳成荫的脸色变了变:“您的意思是……这些节点,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
“不止是阵法。”白临渊搁下朱砂笔,双手撑在海图边缘,“那晚在鬼号岛附近,你也在船上,
应该感受到了下头那股时强时弱的吸力。
那不是普通的阵法——寻常阵法以灵石或法诀驱动,但这片海底的波动却像是在抽取海水中的灵气,
再将它们沿着某条路径输送出去。
你留意到没有,咱们这几日经过的海域,鱼虾越来越少,水色也越来越浑?”
柳成荫确实留意到了。
他们刚驶出青州港口时,海面上还能见到飞鱼跃水,海鸟盘旋的景象,
但靠近那些节点所在的海域后,海水渐渐变得浑浊发灰,海面上漂浮的死鱼越来越多,
仿佛这片海域的生机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榨取。
“若是将这些节点的力量汇聚到一处……”白临渊沉吟道,“便足以在海底打开一道裂缝,或者将某个沉埋于海床之下的古物唤醒。”
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完。
多年前他在并州为暗卫时,曾在一卷残破的上古异闻录中读到过一段关于“海眼”的记载。
那句话说,海眼者,大地之穴也,出水万丈,其底通于冥渊。
当时他以为这不过是古人的附会之谈,如今看来,那些节点之下的东西,或许真与某种通往深渊的海眼有关。
白临渊又看了片刻海图,终于做出决定:“明日清晨,咱们去最近的那个节点看看。
不靠太近,只远远观察它们到底在抽取什么。”
第二日,天色阴沉。
海面上刮着东南风,浪头渐高,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着船舷。
白临渊令大船在距目标节点约莫十里外下锚,
自己与柳成荫带四名水性最好的暗卫,换乘小舢板,缓缓向节点的方向划去。
那处节点,位于一座名为螺角礁的小岛西南约数里处。
螺角礁是一座光秃秃的黑色礁石岛,方圆不过数十丈,露出海面的部分高约两丈,宛如一只倒扣的螺壳。
海图上标注此处水深十余丈,海底是砂石与珊瑚混杂的地貌。
但白临渊靠近之后,
却发现此处的海水远比海图上标注的更为漆黑,仿佛海底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水流的方向,
将泥沙与腐殖质尽数卷起,在洋面之下形成一团不断翻涌的浊流。
他令舢板停在一丛露出水面的大礁石后,自己则伏在船头,探头向海面下望去。
浊流翻涌的海水之下,隐约可以看到一点极其微弱的蓝白色光芒。
那光芒藏在浊浪深处,忽明忽暗,如同在深海中眨动的一只眼睛。
白临渊盯着那光芒看了片刻,瞳孔微微收缩。
脑海中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
那不是天然的光。那是一道符文散发出的光华——与东莱城外那座被炸毁的祭坛上刻着的符文几乎一样。
但东莱城外的祭坛,是以兽骨与岩石垒砌而成的地面建筑,需要大量实物积存才能运转。
而眼前这处海底的节点,却只有一道深埋在水下的符文。
那符文仿佛直接刻在海床上,或刻在某种被泥沙掩盖的石质物体上,如同一枚沉睡在海床之上的巨印。
白临渊那根曾在无数暗夜中绷紧的心弦,此刻微微颤动了一瞬。
“指挥使。”柳成荫压低声音,“水下面好像有东西。”
白临渊没有答话,
只是缓缓抬起右臂,示意众人保持安静。
他在观察那道蓝白色光芒的节奏——它闪动的间隔极有规律,约莫三十息一次,每次持续约三息,随后隐没于浊流之中。
每一次亮起时,周围的浊流都会明显加速旋转,仿佛那符文正在以脉动般的方式,将流水连同其中蕴含的灵气一并吸入海底。
这脉动与心跳相仿。
白临渊忽然没来由地升起一个念头:
这整片海底的节点,仿佛组成了一具庞然巨物的血管网络,每一次脉动都在将海水更深处的东西唤得更醒了一分。
就在这时,海面上猛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声响像是从极深的海底传来的,低沉而悠长,隔着数十丈海水仍然震得船底嗡嗡作响。
紧接着,方圆数里的海面骤然平静下来——先前翻涌的浊流,起伏的浪头,都在一瞬间化为死寂的平面。
天空中的云层仿佛也受到牵引,缓缓地打着旋。
白临渊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