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韬也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赵长河问不出答案,白临渊也暂时回答不了。
但白临渊此刻正在距青州海岸不远的海船上,盯着前方那座灰蒙蒙的荒岛轮廓,目光沉冷。
他已经在这片海域转了四日。
四日中,他登过三座岛,见过两群海兽,一具搁浅的巨鲸尸体,以及大片大片漂浮在海面上的死鱼。
那些死鱼翻着白肚,鱼鳃处渗出发黑的粘液,散发出浓烈的腥臭气,仿佛整片海域的生机都在被什么东西缓缓抽干。
白临渊身边的玄冥司暗卫有人晕船晕得面如土色,他却面不改色地站在船头,任凭海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本不是个长于水上的人。
作为玄黄神朝暗卫指挥使,他更习惯在阴影中行走,在高墙深院间穿行,在无数人的面孔之间辨认危险的征兆。
海上的白色雾气和一望无际的灰蓝水面,本应是他的陌生之地。
但这座鬼号岛上的阵法波动,让他不得不来。
据暗报,那岛上的人是一色的青灰衣裳,数量不下百人。
他们不像是在建祭坛——若是祭坛,阵法波动的形态应该更为尖锐,更为凝聚。
但暗卫所感知到的波动却是一种如同旋涡般的,缓慢而持续的力量流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岛屿下方不断旋转,将周边的灵气甚至海水中的生机尽数吸附而去。
白临渊不打算上岛。
他的任务是查明情况,不是打草惊蛇。
海船在距鬼号岛约莫数十里外的洋面上停下,
他换乘一艘小舢板,只带两名水性极佳的好手,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划向那座荒岛。
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船桨破水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临渊手中的指南针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风浪,
而是因为那座岛屿上散发出的阵法波动干扰着灵磁方位。
他越靠近岛屿,
那股波动便越发强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异样腥甜,像是腐烂的藻类混合着铁锈的气息。
舢板靠近礁石嶙峋的岛岸时,白临渊示意两名好手停桨,独自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他水性不算上乘,但隐在礁石阴影中缓缓游动,屏住呼吸,观察岛上的情形。
岛上的情形出乎他的预料。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座正在修建中的祭坛,或者某种与东莱城外相似的邪异建筑。
但他看到的,是一座空空荡荡的荒岛——一片裸露的礁石与稀疏的草丛之间,
散落着十余顶低矮的营帐,营帐周围有火堆的痕迹,尚有余烬在夜风中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岛上确实有一群青灰衣裳的人影,
但,他们并未在修建任何大型建筑,
而是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更让白临渊眉头微紧的是那些人的姿态。
他们与其说是操劳营建的工匠,
不如说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兵卒——每个人身边都放着兵器,多为长短不一的刀剑,
有几名明显是头目的人物腰间悬着铜铃,
走动时发出极轻的响声。
他不是没见过天外天的布置。
东莱城外那座祭坛,是典型的以空间扭曲为核心的法阵,需要大量祭品与特定材料,
建成之后如同地标一般显眼。
但眼前这座岛上的布置却像是一片临时驻地,既无祭坛也无阵基,仿佛这些人只是暂时栖身于此,等待着什么。
白临渊在水里伏了大约一个时辰。
岛上的火堆陆续熄灭,人影纷纷钻进帐篷,
只剩下两个放哨的人坐在高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时,他们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记住了那两个人的位置,
呼吸的节奏,以及他们换岗的大致规律,然后悄无声息地游回舢板,带着两名好手划离了鬼号岛。
回到大船上后,白临渊换上干衣,独坐舱中。
他没有立刻动笔写暗报,而是闭上眼,将方才所见的情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那些人,那些帐篷,那些兵器,那些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的姿态,以及那座岛上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睁开眼睛,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卷老旧的海图。
那海图是赵长河的部下在临淄城衙中翻出来送来的,
上面绘着青州沿海诸岛的位置与名称。
图已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处,但仍可辨认。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向东滑去,滑过东莱,滑过成山角,最终停在一个标注为“无福岛”的位置上。
海图上写着几行小字:“此岛多礁,无淡水,禽鸟亦不栖。渔民避之,谓其不祥。”
“鬼号岛,无福岛……不祥之岛。”白临渊喃喃念着这几个词,指尖在那小字上轻轻敲了敲。
他在东海上的这四日,还隐隐感知到,那座荒岛下方的阵法波动,并不是孤立的。
每隔一段距离,
海底便有一股微弱的类似波动与他所乘的船身共鸣,如同一条沉睡的脊骨,每隔一截就有一个节点。
那些节点的分布虽然稀疏,
却呈现出一种初具规律的轮廓,像是一条巨大的线,沿着青州海岸的弧线缓缓延伸。
太平。这只是暂时的。
白临渊铺开纸,提笔蘸墨,将所见所闻细细写成密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月色下粼粼的海面,神色平静。
密报的末尾,他只写了一行字:东海之患,不止于蛟龙。天外天者,图谋甚大,可虑可虑。
海风从窗缝间灌入,将桌上的纸页吹起一角。
白临渊伸手按住,将密报折好,放入信筒,以火漆封缄。他推开舱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腥气。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座荒岛在月光下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良久无言。
他知道,这封信送到京城之后,那位至高的帝王定会有所动作。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弄清楚那条脊骨般的节点链究竟延伸到何处,以及它的尽头,究竟指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