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全境的旗帜换了颜色,但青州的土地,却远未安宁。
赵长河心里明白这一点。
他打下临淄,斩杀那头盘踞州衙的骨甲巨兽之日,便已觉得这场仗赢得太顺了些。
青州沦陷不过数月,天外天势力以海兽为前锋,
以渊奴为爪牙,
气势汹汹席卷了大半个州境,怎会在东莱一败之后便兵败如山倒,连像样的反击都没有?
他起初以为对方是外强中干,一触即溃。
待他坐镇临淄,翻阅缴获的文书,又提审了几名被俘的渊奴之后,才渐渐品出些不对劲来。
那些渊奴并非真正的军队。
他们之中有许多本是沿海渔村的百姓,被渊水腐化之后丧失本性,沦为半人半鱼的怪物。
他们没有军饷,没有编制,没有指挥官,甚至连基本的战术都不懂,
只知道凭借本能厮杀,占据城池后最关心的竟是寻找食物与水源。
正如赵长河在临淄城外观察到的那样,
城中的渊奴分作数拔,各自占据一块地盘,甚至会为了争夺粮仓与水井自相残杀。
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攻陷青州的州治临淄?
又如何能一路势如破竹,将青州七郡三十六县尽数吞没?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背后另有推手。
那推手在东莱城外被赵长河炸毁两座祭坛时便已悄然收手,
留下的这些渊奴与海兽不过是弃子,用来拖住玄黄神朝的大军,为真正的谋划赢取时间。
赵长河站在临淄城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脸色铁青。他骂了几句脏话,下城去了。
他将青州防务的善后事宜做了分派:
命周虎领三千人马驻守莱州,扼住东莱半岛的海岸线;
命韩世雄领水师沿海南下,巡查沿海港口,监视海面动静;
自己则坐镇临淄,整顿州务,收拢流民,张贴安民告示,逐项恢复青州的秩序。
他虽然是行军大总管,
但打下来的地盘不能无人治理,
朝廷新任命的青州刺史尚在赴任途中,在这之前,他赵长河便是青州最大的官。
官不好当。
赵长河这辈子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坐堂审案却叫他头疼。
幸得随军主簿梁文韬是干练之才,将州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赵长河只管在文书上画押,倒也应付得来。
但赵长河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那头渊魔蛟龙。
他至今记得那夜在望海角,那道踏浪而来的人影在薄雾中开口时,声音低沉如海底涌泉。
他说祭坛与他无关,说他沉睡数千年方醒,说他守着一片不允许外人踏足的海域。
赵长河将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许多遍,越想越觉得可信,越想却越觉得可怕。
如果那头蛟龙说的是真的。
如果那些祭坛,那些渊奴背后的天外天势力,是从深海之中某个更古老的角落里涌出来的,
那么青州的海岸线上,还会不会有更多的祭坛?
还会不会有更强大的敌人尚未露面?
他下令沿海各州县暗中排查,
寻找可疑的人力构筑痕迹以及那些不属于本地的陌生器物流传。
数日之后,前方便送来一条消息:
距青州海岸百余里外的海面上,有一座无人荒岛。
岛上被当地老渔民称为“鬼号岛”,因为每逢大风天,岛上便会传来呜呜的呼号声,仿佛有无数人在哭泣。
渔民们从不敢靠近那座岛。
但近日有从海中逃生回来的渔民禀报,说远远看见那座岛上有人影走动,像是在建什么东西。
赵长河立刻警觉起来。
他派人去寻那位报信的渔民,细细盘问了一番。
那渔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肤色黝黑,满脸风霜,说起那座岛时声音都在发颤:
“草民是蓬莱县的渔民,世代以打鱼为生。
那鬼号岛,草民听老一辈说,早年有过渔民上去避风,便再也没能下来。
日子久了,便再没人敢往那边去。前些日子草民逃难回来,渔船失了锚,被海风一路吹向东南。
远远地草民瞧见鬼号岛上头似乎有人在动——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他们穿着一色的青灰衣裳,在岛上的礁石间搬搬抬抬,不知在弄什么。”
赵长河又问:“他们可曾发现你?”
渔民摇头:“草民当时吓得不行,拼了命划桨,风向恰好转向西北,总算将船划了回来。
那岛上的那些人,应该没有看到草民。”
赵长河沉吟片刻,让梁文韬取了银两赏给那渔民,又嘱咐他不得将此事外传,便独自在书房中踱步沉思。
他本欲当即派人去探查那座荒岛,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那岛距离海岸上百余里,寻常渔船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三日,且岛上的情况一片未知。
若是贸然派兵,打草惊蛇不说,以他手头如今这点兵力,也难保万全。
可若放任不管,那岛上若真在修建什么祭坛,待其建成,恐怕又是一场大患。
赵长河正左右为难,一封暗报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的案头。
送信的是玄冥司的人。
白临渊留下的暗探,以布庄伙计的身份潜伏在临淄城中。
暗报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赵长河的眉头挤得更深了:
“鬼号岛之事,司中已查。
岛上有阵法波动,当属天外天余孽所布。
指挥使正沿海路东行,不日即抵青州海域。大总管可相机行事,不可冒险。”
赵长河将暗报凑近灯火烧了,望着纸灰落进铜盆,沉默良久。
“不可冒险”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留着那样一座岛在眼皮底下,叫他如何安坐?
但他到底没有莽撞。
他令韩世雄派两艘哨船远远绕那鬼号岛一周,只观察,不靠近,摸清岛上的大致情形即可。
同时,
他在青州各港口布下眼线,
凡是青色衣袍的陌生面孔,一律暗中盯梢,行动无碍可继续监视,若有可疑行径立即扣押。
安排既定,赵长河终于腾出空来,处置临淄城中积压的州务。
一州城池,民生百态,千头万绪。
青州遭此一劫,府库空虚,百姓流离,土地荒芜。
赵长河虽然出身行伍,却也知道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的道理。
他与梁文韬一连数日伏案批阅,清点钱粮,登记人口,安置流民,又分拨种子与农具,鼓励乡民恢复生产。
他向来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这几日竟生生按在案前,把青州七郡三十八县的户籍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梁文韬瞧着诧异,忍不住问他:“大总管何须如此事必躬亲?这些庶务交给下官便是。”
赵长河将手中的册子丢在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粗声粗气道:“老子这不是不放心你。
老子是怕——怕这青州的底子被人掏空了。
那帮天外天的狗东西占了临淄这么久,难道就没挖点什么地脉宝贝走?
老子翻翻册子,看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尾巴。”
梁文韬心头一动,躬身道:“大总管高明。”
赵长河道:“高个屁明。老子只是心里不安。”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来,踱到窗前。
窗外是新绿的春色,庭院中的一株老槐树吐出了嫩芽,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一地碎金。
这样的光景,让人几乎要忘了数月前这里曾经血流成河。
赵长河望着那株老槐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老梁,你说.....这青州的地脉之下,到底埋着什么东西,能让那帮人不远万里从深海里面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