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似乎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打量赵长河。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那几个士卒,是渊奴的祭品。
他们体内已被种下渊水,若不及时取出,迟早也会化作渊奴,丧失本性。”
赵长河的眉头微微一挑:“这么说,你还是好心?”
“不必承情。”那人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片死水,“本座不杀无用之人,也不杀将死之人。”
赵长河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你今日来,是来杀谁的?”
那人影又沉默了片刻。良久,他开口道:
“本座来此,只为一件事。东莱城外的祭坛,是他人所设,与本座无关。
本座如今蜕鳞在身,无意与你为敌。
但若你的大军继续沿海岸东进,踏过某条界线,本座便不得不管。”
赵长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人影继续说:“青州海岸以东三百里的海域,为本座治下。
你的兵,不得越过一步。
作为交换,本座不会主动上岸,也不会再伤东莱城中一人。”
赵长河在崖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粗豪与挑衅:
“你这话说得倒好听,像是个讲规矩的。
可老子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拖延时间,等你蜕鳞恢复之后再来收拾我们?”
那人影仿佛也沉默了。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朝崖上抛来。
那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巧地落在赵长河面前,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赵长河低头看去——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通体惨白,如同一块打磨光滑的骨头。
玉牌正面刻着几个古怪的符文,背面则刻着一条盘踞的蛟龙,栩栩如生,鳞甲分明。
“此为本座的信物。”那人影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持此物者,东海范围内的水族皆不会主动攻击。本座以龙魂起誓,方才所言,一字不虚。”
赵长河盯着那枚玉牌,没有伸手去拿。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望向雾中那道身影:“你既然有这东西,早该拿出来了。为什么偏要等到今天?”
那人影那人影没有立刻回答。海风拂过他的身形,吹动他宽大的袍袖,发出猎猎的声响。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因为蜕鳞之前,本座一直在深海沉睡。最近方才苏醒,方知近岸出了这许多变故。”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赵长河心头微微一震。他缓缓道:“你说——你之前一直在沉睡?”
“沉睡无数岁月矣。”那人影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东海的格局,早已不是我当年熟悉的模样。
那些祭坛,那些所谓的‘天外天’,那些被渊水腐化成怪物的海族——皆是我沉睡之后才出现之物。”
赵长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既然知道它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何还要画出一条界线,不许我们踏入?”
那人影沉默了片刻:“因为那条界线之内,有我守护的东西。
那些外来者可以任意施为,
但本座不容它们触及那片领域。
本座可以对你们网开一面,但若越过界线——便是我之死敌。”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便开始缓缓朝海中退去。
薄雾随着他的后退而涌动,渐渐将那道人影吞没,只余下最后一句低沉的话语飘散在海风之中:
“记住本座的警告。守好你的城,莫要越界。”
话音落下,海面恢复了平静。
那层薄雾也不知何时散尽了,星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赵长河坐在崖上,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向那枚被他搁在膝前的白色玉牌。
在星光下,玉牌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条刻在上面的蛟龙似乎正用一种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将它丢弃。他只是将它留在那里,坐在原地,想了一整夜。
第二日,东莱城的帅帐中。
赵长河将那枚玉牌放置在案上,周围坐着他最信任的几人——周虎,韩世雄,魏恒。
他将昨夜的情形说了一遍,没有隐藏任何细节。
“那蛟龙说,只要我们不越过一道界线,他就不会主动来犯。”赵长河沉声道,“你们怎么看?”
周虎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大总管,这话能信吗?
昨夜那畜生说什么龙魂起誓,可你知道蛟龙的誓言靠不靠得住?
万一它趁着咱们不防备的时候从后面偷袭,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韩世雄却有不同的看法:“大总管,末将守东莱数月,与那些海兽打了无数仗。
那些海兽攻城的章法有板有眼,进退有据,仿佛不是野兽本能,而是有智者在背后指挥若定。
若那头蛟龙便是统御海兽的渊主,依末将看,与其说它是想与我们死战,
不如说是在画界而治——它想要那片海域的安宁,而我们想要青州的太平。
若两不相犯,或许是条路。”
魏恒捋着胡须,缓慢地说:“韩将军所言有理,但臣却有另一层担忧——那头蛟龙还说,祭坛与‘天外天’并非它所为。
若果真如此,那便说明在东海深处,除了这头蛟龙之外,还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活动。
那头蛟龙画了一条线,不许我们越过;可那些天外天的人,未必会在乎它的界线。”
帐中陷入一阵沉默。
赵长河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深思良久。
最终他开口道:“那蛟龙既然拿出信物——姑且不论其中真假至少说明它有所忌惮,有所图谋。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它还愿意谈的时候,把青州的防线筑稳了。至于它的界线嘛——”
他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几分锋利的笑意:“老子打仗向来不爱守规矩。
但这次,不妨先按它的规矩来——咱们把东莱的城墙加高三尺,把海防垒修得再厚些,
再在合适的地方埋下暗桩,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那蛟龙的信物——先收着,权当是个由头。
若是它真有诚意,咱们自然好说话。若它玩什么花样,那便怨不得老子心狠手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