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沉默着没有说话。
魏恒又说:“蛟龙化形之后,气息与常人无异,寻常兵刃恐怕也伤不得它分毫。
若是正面对敌,大总管,恕老夫直言,以你我目前的修为与手段——只怕留不住它。”
赵长河咧嘴笑了一下,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悍勇:“留不住又如何?
老子带兵打仗,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去砍。
它再厉害,也不过是头畜生。只要它敢上岸,老子便有办法让它回不了海里去。”
魏恒见他这般态度,也不好再劝。
他沉吟片刻,道:“那且容老夫再想想,是否有专门克制蛟龙之物,或有记载其弱点的典籍。
只是此处毕竟简陋,需得回京城灵枢院查阅。”
“先不急。”赵长河摆了摆手,“老子今日来,不是听你泼冷水的。
我是想让你看看——那人今夜在望海角出现,说明它极有可能还会再来。
你去布几道阵,留在望海角周围,专等它露面。”
魏恒想了想,点头道:“此事可行。老夫今夜便去布置。”
当夜,东莱城中除了几个知情人外,大多数将士都在按部就班地度过又一个寂静的夜晚。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主帅在此前一个时辰里,曾在暮色中与一头修行数千年的蛟龙遥遥相望。
第二日,赵长河照常穿着他那身粗布战袍,在营中巡视了一大圈。
他检查了新修筑的东海防垒,
又亲自到城头看了那几具挂着的渊奴尸体,又去探望了伤兵营中的几名重伤员,
把他们的被子掖了掖,说了几句糙话,逗得那几个士兵咧嘴直笑。
等他回到帅帐时,韩世雄正等在那里,脸色有些不寻常。
“大总管,今早有渔民在东莱城北面的礁石滩上发现了一样东西。”韩世雄说着,从怀里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您过过目。”
那是一片足有脸盆大的鳞片。
比赵长河之前在海滩上拾到的那些鳞片更大,更厚,颜色深黑,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泽,如同深海之底才有的颜色。
鳞片表面光滑异常,几乎可以用作铜镜,却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腥气。
赵长河伸手拿起那片鳞,在手中掂了掂。
入手极沉,几乎有一个铁疙瘩的分量。
他翻过鳞片,看向内侧——果然,在内壁上,他看到了一行极其浅淡的纹路。
那些纹路与寻常鳞甲的天然纹理不同,带着一股人为的痕迹,仿佛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
“魏恒!”赵长河扬声唤道。
魏恒很快从隔壁赶来,接过鳞片端详许久。他的眉头渐渐拧起:
“大总管,这些纹路……老夫虽不全认得,但其中有几个符文,却有些眼熟。
老夫曾在古籍上见过类似的文字——那是上古时代东海中某些海族部族用来沟通的‘渊文’。
大意是……‘潮起’,‘渊主’,‘苏醒’之类的字样。”
赵长河的目光微微一凝:“渊主?那指的就是那头渊魔蛟龙?”
魏恒道:“恐怕是了。
这片鳞甲若不是那头蛟龙主动留下的,便极有可能是它在蜕鳞时无意间遗落,被海浪冲上滩涂。
无论哪种,都说明那头蛟龙的活动范围正在逐渐靠近海岸。”
赵长河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捏着那片鳞甲,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你说……若那头蛟龙只是在蜕鳞后虚弱,急需精血补充,
那它为什么放着东莱城这么大一座血库不来取,反而在望海角干站了半晌,又走回海里去了?”
魏恒一怔,道:“大总管的意思是……”
赵长河缓缓道:“老子想过。
那蛟龙要精血,前几日城中失踪的士卒,便是它干的好事。
但它在望海角站着的时候,我就在它头顶的崖上。它不可能没察觉到我。”
“可它没有动手。”
魏恒沉默了。
赵长河把那片鳞甲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阵,最终将它收入怀中:“先不管它是何打算。
老子这里兵来将挡——它若真想对东莱城动手,老子奉陪。
它若只是来探探路,那咱们也不打草惊蛇。且看看它究竟藏着什么招。”
入夜后,赵长河又独自登上了望海角。
海面上没有月光,只有稀薄的星光透过云层落下,将整片海域笼在一片模糊的灰色中。
涛声依旧,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得如同一头巨兽的呼吸。
赵长河在老位置坐下来,将长刀横放在膝上。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也没有故意暴露行踪,就那么坐在崖边,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
他等了很久。
大约到了后半夜,海面上忽然起了一层薄雾。
那雾与寻常海雾不同——它不从天上升起,
而是自海面缓缓升起,
贴着水皮涌动,如同深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出气息。
雾中,一道模糊的影子从海水中浮了起来。
那影子起初像是海浪起伏的错觉,渐渐便凝实起来,化为人形,站在水面之上。
他踏着海面,一步一步朝着望海角的方向走来。
每踏一步,足下的海水便漾开一圈极浅的波纹,仿佛他不是踩在水上,而是踩在一块透明的玻璃上。
赵长河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静静看着那道身影踏浪而来,在距崖下约莫百余步处停住脚步。
那人抬起头来,隔着夜色与赵长河的视线相遇。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在薄雾中隐约泛着微光,如同海底最深处的两点幽火。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崖上那道坐姿笔挺的身影,似乎在等赵长河先说话。
赵长河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隔着海风与浪涛,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来都来了,怎么不上来坐坐?”
那人影没有动。
片刻后,一个低沉而浑厚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如同海底岩石之间涌动的水流: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个屁。”赵长河咧嘴一笑,
“老子就知道,你是个在老子地头上偷人的贼。这几天城中失踪的士卒,是不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