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眯起眼睛看了看,果然——东莱城方向升起的烟柱细而散,
并非大火冲天那种浓黑的狼烟,
而是灰白色的烟,
一道一道,升到半空便散成薄雾。
这种烟他见过,当年在西北剿匪时,那些被困城中的匪徒便是用这种方法求救。
“城里还有人活着。”赵长河笃定地说,“韩世雄那老小子还没死。”
他转身,朝着身后一名传令兵喝道:“传令下去——先锋营就地歇息一刻钟,吃干粮喝口水,把精气神提起来。
斥候营立刻撒出去,把东莱城方圆三十里的敌情摸清楚,天黑之前我要知道海兽的大营在哪儿,
兵力几何,布防如何。
他奶奶的,老子既然到了,就不许这东莱城再掉一根草。”
传令兵应声而去,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暮色中。
赵长河在土丘上坐下来,从怀中掏出那封圣旨,摊开看了一眼。
明黄色的绢帛上,朱红的印记在暮光下微微泛亮,那是玄黄神朝的国玺印记,也是邓玄宇的权柄与信任。
他粗大的指腹从上面轻轻划过,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得意的笑。
“陛下说了,要让青州并入玄黄神朝。”他自言自语道,把圣旨仔细揣回怀中,“那老子就把青州一砖一瓦地给陛下扛回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斥候陆续回报。
东莱城外的敌情远比赵长河预想的要复杂——海兽大军并未全部退去,而是转而将东莱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镇海角祭坛被毁,主力溃退的消息似乎还未传到这边的海兽耳中,它们依旧保持着围城的态势,
只是阵型明显比之前散乱了些许。
周虎听得直皱眉:“海兽围城?那些畜生既不攻城,也不退走,就这么围着?图什么?”
“图耗。”赵长河沉声道,“它们知道东莱城里没粮了。
一座没有粮食的城池,围得久了,自己就会开城投降。海兽不傻,它们懒得拿命去填城墙。”
话虽如此,赵长河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又看向斥候队长:“城西那片滩涂是怎么回事?你方才说那里有东西在发光?”
斥候队长抱拳道:“回大总管,属下不敢靠近细瞧。
但那片滩涂上的光确实诡异——不像火光,也不像灯火,蓝莹莹的,像是埋在沙里的珠子发出来的光。
而且在滩涂周围,有大量海兽活动的痕迹,密密麻麻的爪印一直蔓延到海水里。属下怀疑那地方有问题。”
赵长河看了周虎一眼。周虎立刻会意:“老子带人去瞧瞧。”
“不急。”赵长河一摆手,“天黑之后再去。你现在去打草惊蛇,反倒让它们有所防备。等天黑了,老子亲自去看。”
夜色如期而至。
东莱城外的海兽营地里,巨大的兽吼声此起彼伏。
那些半人半鱼的渊奴拿着骨叉在海滩上巡逻,冰冷的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赵长河带着周虎和十几名精锐的夜不收,用黑布裹了兵刃,贴着盐碱地的低洼处悄然摸向那片诡异发光的滩涂。
离滩涂还有百步之遥,
赵长河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
那气息不同于普通的海腥气,其中混杂着一种极淡的,类似铁锈的气味,透着一丝不对劲。
他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匍匐在地,借着几丛盐蒿的遮掩,向前望去。
月光下,那片滩涂呈现出一片深蓝的颜色。
那不是海水映照出的蓝,
而是沙土本身泛出的色泽——仿佛有什么东西渗入了沙土深处,将沙子染成了蓝色。
而在滩涂的中央,一座半塌的石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石台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中流动着隐约的蓝光,如同某种活物的血脉。
赵长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祭坛。”他低声说,“他娘的,又是祭坛。”
镇海角那座祭坛被炸毁之前,白临渊曾特意嘱咐过他,说那些祭坛似有古怪,
极可能是天外天势力在海兽背后作祟的枢纽。
如今东莱城外又出现一处——而且看那石台的规模,比镇海角的祭坛还要大上几分。
周虎悄声道:“大总管,要不要现在就炸了它?”
赵长河摇了摇头。他在黑暗中凝视了那座祭坛许久,缓缓道:“现在炸了它,顶多是拆掉一座石台。
我要的是连根拔起——这一回,老子不光是解东莱之围,还要把海兽的老路彻底断了。”
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
“走,回去。
今晚全军拔营,三更造饭,五更出击。
老子要在天亮之前,把东莱城外的海兽营寨捅个对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东莱城外,海风裹着咸腥气从海面吹来,卷动营地中那些兽皮缝制的帐篷。
大部分海兽正处于沉睡之中——连日围城无果,让它们多少有些懈怠。
负责巡夜的渊奴抱着骨叉,在营地边缘懒洋洋地走动着,不时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咕哝。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突兀地撕裂了夜色。
那号角声呜呜咽咽,
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远处低吼。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如同远处有人在擂鼓,渐渐便愈发剧烈,仿佛有千万匹烈马正从地平线的尽头席卷而来。
“敌袭——”
渊奴的惊呼声尚未来得及传遍营地,一道黑压压的钢铁洪流已经从西面的盐碱地中冲杀而出。
冲在最前头的是一排手持重盾的甲士,玄铁重盾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泽,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铁墙之后,是如林的长槊,槊刃的寒光连成一片,仿佛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赵长河亲自率军冲锋。他没有用盾,也没有持槊,手中只握着一柄厚重阔背的长刀。
那柄刀在镇海角的夜战中已经杀得卷了刃,
但此刻,
刀身上缠着一道暗金色的符箓,那是灵枢院的匠师连夜为他加持的锋锐之咒。
他第一个冲进海兽的营地,长刀横扫——最前面的一头巨型爬行兽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嘶吼,
便被连头带甲劈成两半。
腥臭的兽血喷溅而起,
淋了他一身,
他却浑然不觉,大踏步朝前推进,每一刀落下,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