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烛火摇动,御阶下的暗卫指挥使身形笔直如松,目光灼灼,毫无退缩之意。
片刻后,邓玄宇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所言,与朕所想不谋而合。
东海之患,患不在海兽,而在其背后驱使海兽之势力。
那在镇海角祭坛上与你交手之人,自称天外天,又说不过井壁缝隙云云。
朕虽不知他们根脚到底何在,但既然他们要在青州动手,朕便偏不让他们如意。”
白临渊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松,又听邓玄宇道:“你方才说,赵长河此刻已帅军攻向东莱?”
“正是。”白临渊连忙回报,“臣离开镇海角之前,赵大总管已下令全军整备,三日后兵发东莱。
他所部幽冥戍卫军主力尚在青州境内,加之后续赶到的禁军,合计约五万有余。
又有周虎所率破阵精锐随行,若那东莱城下再有什么诡异法阵祭坛之类的邪物,亦可破之。
赵大总管用兵悍勇,然并非莽夫,有他领军,东莱之围可解。只是——”
他顿了一下,斟酌言辞道:
“海兽无穷无尽,且其背后那‘天外天’之人手段诡异,赵大总管长于正面对阵,对这些邪祟门道终究不如专司暗查的臣。
故而臣以为,大军正面破敌的同时,还需有一支人马暗中行事,摸清东海祭坛与海兽源源不断之根源,方能竟全功。”
邓玄宇闻听此言,指节在御座上又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决断:“行!传朕旨意——”
他这一声落下,殿外侍立的执笔太监立刻躬身趋入,跪在阶前,双手奉上空白圣旨与朱笔。
邓玄宇一字一句道:“命赵长河提调青州境内一切兵马,全力驱逐海兽,肃清残敌。
东莱一城,务必克复;
海兽之患,务必荡平;
青州全境,务必收复。
叫他放手去打,朕不要残敌,不要隐患,只要一个干干净净的青州,并入我玄黄神朝!”
“臣遵旨!”白临渊深深俯首。
邓玄宇顿了顿,又补充道:“朕再拨禁军五营,龙牙军一部,合计两万精锐,即刻点齐,昼夜兼程驰援赵长河。
另命灵枢院派出阵法宗师,随军修补东莱城防禁制,防那‘天外天’故技重施。
至于你说的暗中行事——”
他目光微微一转,隔着珠帘望向白临渊:“你既已归京,此事便仍由你暗卫去办。
东海之中,那祭坛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天外天又在筹谋什么,朕要知道答案。”
白临渊拱手道:“臣必竭尽全力。”
邓玄宇微微颔首,声音放缓了几分:“起来吧。你连日奔波,也辛苦了。
此事虽急,但你既已回京,不妨歇息一夜,先将养精神,明早再去布置。
青州那边有赵长河在,朕放心。”
白临渊心中微微一暖,却没有真的退下。
他直起身来,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西域天裂之事……可曾彻底解决了?”
邓玄宇没有立刻回答。
珠帘之后,那道年轻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是在调整坐姿,又仿佛只是烛影下的错觉。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沉静,听不出太多情愫:“大雪山深处的天裂,已封印。
域外天魔的残余势力,亦已清除。
西域三十六国从此安生,佛国上下,皆愿归附我朝。
此事已了。”
白临渊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深深一揖:“陛下辛苦了。那臣便先行告退,明日便着手部署东海之事。”
“去吧。”邓玄宇挥了挥手。
白临渊退出大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望去,只见京城夜空澄澈,星斗满天,仿佛与数百里外青州海岸的硝烟烽火,不在同一片天地之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的神色却依旧沉凝。
殿内,邓玄宇独自坐在御座之上,白玉珠帘在他面前轻轻晃动,折射着烛火的光晕。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袖中取出那枚漆黑的骨片,放在掌中,低头凝视。
骨片上的纹路,在灯火下显得愈发幽深,仿佛有一条条看不见的暗流在其间流动。
邓玄宇的目光落在那张神秘的地图上,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沉吟着什么,久久未曾移开。
良久之后,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天外天……井壁上的缝隙么?”
他缓缓攥紧了掌心,将那片漆黑骨片重新收好,然后站起身,宽大的袍袖从御案上拂过,如同拂过一场无形的风暴。
他抬步走出大殿,殿外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他龙袍的衣角。
他站在龙台之上,俯瞰着云州京城万家灯火,目光却仿佛已经越过了这重重灯火,望向了千万里之外的东海之滨。
那里,有他派出的将领。
那里,有他誓要收复的疆土。
那里,也有那道他终将揭开的渊。
...
赵长河率军抵达东莱城郊之时,正是黄昏。
暮色自海面升起,如同一匹沉重的铅灰色幕布,缓缓压向大地。
西边最后一抹残阳在云层缝隙间挣扎着透出几道血红色的光,落在官道两侧的荒原上,
将那些被海水浸泡过的枯黄芦苇映得如同染了血。
大军践起的尘土还未落定,
赵长河已登上路边一座残破的土丘。
他手搭凉棚朝东望去——在视野的尽头,东莱城的轮廓隐隐浮现,如同一头伏在海边的黑色巨兽。
城墙尚在,但城头上升起的缕缕黑烟说明这城已经吃尽了苦头。
“他娘的,总算是到了。”赵长河吐出一口带着尘土味的唾沫,从怀里摸出水囊灌了一口,顺手抹了抹嘴。
身后的行军队伍绵延数里,兵甲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路急行军,从镇海角拔营至此,三日之期压缩到了两日半。
赵长河用兵向来如此——既然说三日后兵发东莱,那第三日黎明之前,他的先锋就必须出现在东莱城下。
提前半日,便多出半分从容。
周虎催马上前,在赵长河身侧勒住缰绳。
他脸上还带着前几日镇海角夜战时留下的疤痕,新肉泛着淡淡的粉红。
他望了望远处的东莱城,皱眉道:
“大总管,这城的烟不对劲。
火光不大,烟却不少,像是有人在城中故意焚烧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