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田国富还在气头上,“沙书记,你听听他那个口气,钓鱼,还给您留一条。他当纪委是菜市场?”
沙瑞金摆摆手,“国富,你先坐下喝口水。杜伯仲要是三句话就露馅,他能在汉东搅这么多年浑水?”
田国富端起茶杯又放下,“我总觉得他不对劲,杜伯仲就是在陈山匿名举报前一天离开的汉东,哪有这么巧的事?”
“巧不巧的,人已经在境外了。咱们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陈山。”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省委大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杜伯仲这条鱼不好对付。”
田国富站起来,很烦躁,“沙书记,他人不回来,嘴上还打哈哈。
海上钓鱼,国际贸易,听着就来气。”
“来气解决不了问题。”沙瑞金看了他一眼,“他敢接电话,说明他不怕咱们问。也说明,他在赌。”
“赌什么?”
“赌汉东乱,赌我们抓不到他的把柄。”
“那就查他。山水集团的账。”
“查,肯定要查。不过不归纪委查。”沙瑞金拿起桌上的便签,写下陈岩石三个字,“我们先去来福养老院。”
田国富一怔,“看陈老?”
“看望陈老。”沙瑞金把便签压在文件下,“顺便看看,陈山到底给这位老父亲留下了什么。”
田国富没接话。
陈岩石这个人,在汉东分量太重。
老人一辈子讲原则,骂起人来不管你官大官小。
可偏偏,他儿子陈山出了这么大事。
外人看热闹,里面的人挨烫。
田国富想起陈岩石那张硬邦邦的老脸,胃里就堵。
“沙书记,我怕陈老不配合。”
沙瑞金起身拿外套,“国富,陈老未必不配合。只是有些话,他得自己想明白。父亲护儿子,人之常情。所以,我们才要去做工作。”
田国富低声嘟囔,“陈山可真的是走歪了。”
沙瑞金听见了,没批评。
门外,白秘书已经等着了。
田国富跟在沙瑞金后面,脑子里还在想着杜伯仲的那句“钓到大鱼”。
这个奸商太狡猾。
滑得让人想把他从船上拎回来,按在桌子前,一句一句问。
可现实不是电影。
哪有那么多“我命由我不由天”。
更多时候,是你明明看见人跑了,还得按程序追。
另一边。
高育良办公室。
烟灰缸里烟头压了半圈。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材料。
夏长峰坐得笔直。
张启低头记东西。
赵东来抱着保温杯。
程度靠边坐着。
高育良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却没点。
他喜欢这种场面,有种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
也不喜欢这样的场面,要拼尽一切去抓一个人。
人人有位子,人人有顾忌。
话说出来之前,先在肚子里过两遍。
“说吧。”祁同伟把材料合上,“陈山失踪不是一般的案子。人跑到哪,谁接应,谁给的钱,谁给的路子,不能再靠猜。必须靠实打实的证据。”
赵东来必须赶紧开口,“京州这边已经把陈山最近接触的人梳了一遍。
问题是,他假死这招太突然,现场留的线索少,知道内情的人要么装傻,要么真傻。”
必须赶紧表明态度。
因为没有及时出现,被沙瑞金恨得牙根痒痒。
赵东来反正也想开了,自己就算离开京州市公安局,去公安厅。
现在攀上陆亦可这层关系,不吃亏。
陆亦可的小姨夫可是省三高育良。
程度抬头,“赵局,光明区这边查了陈山之前活动的几个点,养老院、老宅、山水集团旧址附近,都安排人盯着。
暂时没什么发现。”
赵东来瞥了他一眼,“程度,你盯得住路口,盯不住人心。
陈山在汉东干了多少年,别说你的人,就是我的人里面,有没有人念旧情,还得打问号。”
何况陈山曾经是自己的领导,很多行动都是陈山指挥的。
程度脸上挂不住,“赵局,这话就重了。”
“重不重,等人跑了再说就晚了。”赵东来喝了口茶,“祁省长,我建议对陈山可能使用的身份信息,交通记录,通信记录全部再过一遍。尤其是出境这一块,不能只盯本人。”
夏长峰接话,“陈山自己未必出境。他要真在境内藏着,反倒容易找。麻烦的是,有人帮他走灰色通道。”
张启点头,“杜伯仲也出境了。李诗雅疑似换身份离开。两条线碰在一起,不能分开看。”
高育良转过身,把笔往桌上一搁,“同志们,说重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夏长峰看向高育良,“高书记,我们应该联系部里,请上级协调国际刑警组织,发协查。
香江方面也要联系。我们没有境外执法权,但能请他们查人,查住处,查资金往来。”
赵东来补了一句,“还有杜伯仲。他不一定是陈山的落脚点,但他一定知道李诗雅这条线。”
张启翻开本子,“山水集团账户冻结后,杜伯仲肯定急。钱在账上,他人在外面,最怕的不是钱拿不到,是里面的人开口。”
祁同伟敲了敲桌面,“就这么定。省厅牵头,各方面紧密配合。
联系部里,请国际刑警组织协查。
香江方面,通过正规渠道走。
谁也别想着抄近道,一脚踩空,摔的不是一个人。”
最后这句,他看的是所有人。
程度低下头。
赵东来没吭声。
夏长峰把材料收好,“我回去就办。”
会议散得很快。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高育良和祁同伟。
烟终于点上了。
高育良吸了一口,“同伟,陈山跑到境外了,咱们没有执法权,不好抓。”
祁同伟叹了口气,“老师,不好抓也得抓。陈山这个口子如果堵不上,汉东后面还有口子。”
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同伟,你现在是常务副省长,抓人重要,稳局更重要,咱们汉东还要发展。”
“抓人、稳局、发展不冲突。”祁同伟看着高育良,“陈山活着,他就会说话。他不说,别人也会拿他做文章。老师,合适的时候,您做做陈老的工作。如果陈岩石能劝陈山,就太好了。”
尽管祁同伟不抱希望,但是万一可以呢。
就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