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家港去了一趟工商注册处，把新产品名称正式登记为“星辰St-101”。
注册处的柜台在旺角一栋老式商业大厦的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堆的味道。玻璃窗后面的女职员接过他填好的表格，看了看产品名称那一栏，抬头看了他一眼。新注册产品名称她一天要经手几十件，大部分叫“金豹”、“皇冠”、“好运来”，偶尔有叫“挑战者”的已经算特别。她把表格翻到下一页，用钢尺压住边角，在名称审核栏盖了个章，念叨产品名称时嘴角弯了一下，说“这个这个还怪好听”。李家港接过回执，道了声谢，转身出门。
他没有直接回工厂，而是绕到码头边，在长堤护栏上坐了一会儿。办完名称登记之后心里反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不是压力，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做下去时才能感觉清楚的东西——那张图纸上画出来的是这间厂还能走多远的底牌，而写进注册处档案里的是祖父当年从上海带到香港的那个念想。维港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对岸中环的高楼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几艘货轮正在卸货，吊臂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响。海面上有渔船在收网，引擎突突地响，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他坐在长堤上，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祖父的“科技救国”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前他觉得这四个字就是一句口号，一个老人对时代的不甘。但读完了整本笔记本——从1937年闸北大火到1950年香港第一台晶体管收音机，从战时的密电码到战后的技术笔记——他才明白那不是一句口号，那是一个手艺人一辈子的行动纲领。祖父在上海闸北开修理铺时，“科技救国”是把手艺练到极处，让人离不开你。在日本人的刀尖下，“科技救国”是把密电码藏在煤球里，用命去换情报。战后在香港，“科技救国”是把晶体管技术引进华资工厂，在一家家拒绝他的厂商面前坚持劝说，直到有人愿意听。三辈子人，三种不同的“救国”。核心从来没有变过——核心之物，必出于己手。
他把笔记本放回公文包，站起来，沿着长堤往回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时，他看到橱窗里摆着一排彩色铅笔——铁盒装的，二十四色，从大红到群青到天蓝，整整齐齐排成扇形。橱窗玻璃擦得很亮，阳光打在铁盒上，反射出一小片斑驳的光晕。他站住了。那套彩色铅笔让他想起了仓库里那些灰色的机器、灰色的外壳、灰色的元件，和一个在天桥下用紫荆花图案画扇面的女人。他推门进去，买了一套二十四色的彩色铅笔和一叠素描纸。
回到工厂，他把纸和笔放在实验台上，没有告诉任何人。阿强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弯腰拣起最上面那支天蓝色铅笔，对着灯看笔身上的色号，问了一句：“你买这个干什么？”
“画图。”
“电路图用彩铅？”
“不是电路图。”他把一张素描纸铺开，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收音机的外壳轮廓——就是图纸上那个St-101的侧面轮廓，圆角过渡、流线型腰线、喇叭罩在上半部、旋钮和刻度盘在下半部。画完之后他拿起那支天蓝色的铅笔，在轮廓内部轻轻涂了一层底色。“是外壳的颜色。天蓝、落日橙、象牙白——要让人隔着马路就能看到，知道这不是进口货，但比进口货更漂亮。”
阿强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几种颜色之间来回扫视，把天蓝铅笔放回去，又把落日橙那支抽出来在纸边试了一道轻痕，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在脑子里把外壳配色和模具排位过了一遍。“天蓝配白，”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图纸上喇叭罩的位置，指着紫荆花图案的预留区域，“这里如果底色是天蓝、图案是白色，注塑工位要反过来——先注白色紫荆花，再注天蓝底壳。两次注塑之间模具要换位，对位误差超过一丝，紫荆花边缘就有重影。”
“能做到吗？”
“能，只要你们画图的人别老临时改颜色。”他把天蓝铅笔放回桌上，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把刚才看色号时在笔尾轻刮出的一道浅痕指给李家港看，“这个色，比市面上所有黑壳收音机加起来都好看。你想的。但我还得去算一算浇口直径，回头再跟你说第二层进料的溢胶问题。”他往注塑车间走了几步，又停下。隔着整条流水线，他在那套刚校准完定位销的模具旁边拉高嗓音补了一句：“那个新名字——趁早给我打一套铭牌。”
阿强走后，福伯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走进来，把茶放在实验台上，看了一眼桌上的彩铅和素描纸。纸上那台收音机的轮廓已经被涂上了天蓝色的底色，喇叭罩的位置空着，等着图案来填补。福伯低头看了看素描纸，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忽然说：“少爷，你给产品起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星辰。天亮之前那颗最亮的星。”
福伯把搪瓷缸往他面前推了推，缸子里的热茶冒着白气，茶汤浓得发黑。老人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工具椅上，把搪瓷缸捧在手里，低头看着缸子里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去年老爷走的时候，好几个人跟我说，李家电器厂完了。天黑了。”他顿了顿，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起这个名字是想告诉他们，天没黑。天还没亮。”
“天没亮，”李家港把那支天蓝色的铅笔放回桌面上，和那叠素描纸对齐，然后把压纸的铁块往边上挪了一点，露出图纸右上角刚刚盖好的注册回执。回执的表格栏里，产品名称那一行写了“星辰St-101”，墨迹已经干透，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冷光，“所以要先点一盏灯。不管多小，先亮着。”
福伯点点头，端着搪瓷缸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又停下，指了指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夜空：“那你看看，启明星今晚亮不亮。”
李家港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窗外的夜空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暴雨过后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暗蓝的底色上星星一颗一颗地浮现出来。在东南方的天际，靠近鲤鱼门的方向，有一颗星格外亮——不是最亮的那颗，但在这个时刻，在周围所有的星都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亮的时候，它已经稳稳地挂在那里了。这是天亮前才看得到的星，普通人不等到后半夜是不会抬头去找它的。维港的灯光在对岸连成一片，但那颗星没有被地面的光污染淹没。
他想起祖父笔记本最后夹着的那张照片——祖父站在香港第一台自产晶体管收音机旁边，表情拘谨但眼里有光。照片背面写着“寄望后世”。那是在香港制造业刚刚萌芽的年代，祖父已经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核心技术不能靠买，不能靠抄，不能靠组装别人家的零件。买来的东西早晚会被断供，抄来的东西永远追不上原版，组装出来的利润永远在别人手里。你必须自己会做，自己会做才不会被人卡脖子。他把目光从夜空中收回来，回到车间里，看着那盏老台灯下摊开的图纸。图纸上那台收音机的轮廓已经被天蓝色铅笔填满了底色，等待着图案。
他回到实验台前，把那叠素描纸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不是黑色的那支，而是天蓝色的那支。他在纸上重新画了一遍St-101的完整外观图，从三个视图都标注了配色方案。然后他在图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用的是正楷工程字体：星辰St-101。第一代。1978年7月立项。写完他放下笔。这盏灯已经点上了。接下来，是把这盏灯变成一张完整的工程图纸，再把图纸变成模具，把模具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这座工厂重新响起的全部机器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