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的筹备工作比预想中顺利。郑校长从技校应届毕业生里挑了六十个人,全是电子和机械专业。方工推荐了两个徒弟来做助教,一个是二十岁的小廖,刚从技校毕业不久,手很快,李家港给他示范一次万用表测q值,他第二遍就记住了所有步骤,连表笔的角度都模仿得一模一样。另一个是他的本家侄女方敏,二十三岁,是无线电厂里唯一能独立绕线圈到四十圈以上的女工。方工私下跟李家港说,这丫头平时话不多,但绕线圈的时候像换了个人,手上的铜丝听话得像绣花线。
第一批绕线圈用的漆包线从香港运到宝安,是阿强亲自挑的。他把库房里每一盘线都拉了一段在灯下检验,不允许有半点漆皮不均。方洁瑛通过天桥画室的关系找了几个相熟的女工,都是制衣厂里做针线活的熟手。她只问一个问题:“你怕不怕眼睛累?不怕就来。”她从香港带去的线圈样本和那套绕线手势分解图解,成了宝安培训班绕线组的第一份“教材”。
临走前那天晚上,方洁瑛在画室里整理带去内地的包裹,把绕线圈的手势分解图按步骤编号,每一步旁边都用铅笔标了苏州话的音译,旁边再加一句粤语对应——她怕自己不会说普通话,那边的学生听不懂粤语。福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豆沙:“方姑娘,你忙得晚饭都没吃。”方洁瑛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抬头看福伯还在旁边站着。“福伯,你还有事?”
福伯摸摸上衣口袋,然后从里面掏出一个存折,放在她桌上。存折很旧,封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方洁瑛打开一看,里面的数字让她愣了好几秒。
“福伯——”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福伯说,“在李家做了四十多年,少爷的爷爷给我存了一笔养老钱,少爷的父亲又加了点。现在少爷在内地开培训班,到处都要用钱。我知道厂里现在账上不宽裕,我这里……”
“福伯,”方洁瑛把存折推回去,“李生不会收你这个钱的。”
“我知道他不会收,”福伯把存折又推回来,干瘦的手按在本子上,“所以我给你。你先收着,到了那边万一急用——给工人买水也好,买盒饭也好,总有需要用钱的时候。我一个老头子,吃住都在厂里,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这些钱放在我这里,还不如放在你们年轻人手里。”
方洁瑛看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没有再说推辞的话,只是把红豆沙喝完,站起来给福伯鞠了一躬。“福伯,等培训班办起来,我要把这里每一个人都教会,”她把存折收进随身带的布包里,“让他们以后提起绕线圈,就想到咱们李家电器厂。”
福田培训基地正式开课那天,方洁瑛把福伯的存折锁进宿舍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钥匙贴身放好。
被福伯触动的,不只是方洁瑛。
第一个月培训结束的时候,阿强在车间里宣布了一个决定:以后每个月抽两天,义务去宝安讲课。“技校的学生底子不错,但有些人没摸过真正的示波器,上课学的东西跟实际用的东西对不上。我带他们从实物开始拆,拆一台旧收音机,比翻十本书都管用。”
有人问:“强哥,你去内地讲课,日本那边不是白挖你了?三倍工资,人家现在还在等你回话。”阿强把那枚绕了两百多次才成功的中周变压器放在桌上,“我留在这里不是没地方去。李生答应我一件事——所有型号、所有工艺、所有参数,不对自己人保密。我在这里学到的每一件新本事,都可以教给下一批年轻人。宝安那边也这样,咱们怎么学的,他们就怎么教。”
他顿了顿,把那枚变压器举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放在整个实验台唯一没有油污的位置上。“我就是想让那些技校出来的人知道,拆开收音机,里面的东西不是只有日本人会做。”
九月的某天傍晚,方洁瑛从宝安返港休整。她带回来一本培训班学员的笔记,工工整整地抄着焊接八步、线圈手势口诀,封底内页还用铅笔描了一朵不成形的紫荆花。阿强翻完之后把笔记本还给方洁瑛,自己去实验台前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他那本车间日志,找到记录第两百三十一次中周变压器试验的那一页,在旁边用铅笔记了新的一行字:“宝安学员笔记,九月。有六个人第一次绕线圈就绕到了四十圈以上。不是我们比日本人笨,是以前没有人教。”
日志摊开在实验台上,李家港经过时瞥见了那一行字。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到书房,打开爷爷的笔记本,在扉页的“科技救国”旁边也添了一行小字:“宝安第一届培训班结业。第一批六十人,全部达标。”落款是1979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