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人送走了。
至于他们会不会被抓,会不会供出他,只能听天由命了。
当然,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至于如此不智。
这事没有暴露,他们就少一条罪名,要是供出了自己,罪加一等,哪怕检举有功!
这点账正常人还是算得清楚的。
他发动车子,朝宏发机械厂驶去。
清晨的复县街道很干净,洒水车刚刚经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水的味道。
上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饭盒,神情麻木而匆忙。
王野忽然想起,就在一个多月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车去机械厂,在机床前一站就是八个小时,下班回家,吃饭睡觉,第二天重复。
简单,枯燥,但踏实。
而现在,他坐在面包车里,刚刚送走三个纵火犯,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脏。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车子驶入宏发机械厂,门卫老刘看见他,连忙开门:“王科长,陈老板让您回来直接去办公室。”
“知道了。”
王野点头,把车停在办公楼前。
他走上二楼,陈兴的办公室门开着。
走进去,陈兴、周会计、彪子都在,桌上摆着早餐。
豆浆、油条、小笼包,还冒着热气。
“王野,回来了。”
陈兴指了指椅子,“坐,一起吃。”
“谢谢三哥。”
王野坐下,拿了根油条,就吃了起来,一晚上没睡觉,他饿坏了。
“怎么样,人送走了?”
陈兴问。
“送走了,七点的车,去奉天。”
王野说,“我亲眼看着车出站的。”
“嗯,办得不错。”
陈兴喝了口豆浆,“杜老七那边有消息了。仓库烧得差不多了,损失至少三十万。他报了119,但没报警,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仓库里的货,一大半是走私的。”
陈兴笑了,“进口瓷砖、卫浴,都是走水路过来的,没交关税。他要是报警,警察一查,偷税漏税的钱,比被烧的货还多。所以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王野心里一动。
原来如此,难怪杜老七只报火警不报警。
走私货被烧,损失再大也只能认了。
“那金孔雀那边呢?”
王野问。
“金孔雀停业整顿十五天,昨天是第二天。”
周会计翻开笔记本,“装修队已经进场了,但进度很慢。我打听了一下,杜老七手里现金不多,这次又被烧了仓库,资金链快断了。”
“所以现在是好机会。”
彪子插话,“趁他病,要他命。三哥,咱们是不是该找他谈谈了?”
“是该谈谈了。”
陈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王野,下午你跟我去一趟金孔雀,会会杜老七。”
“我?”
王野一愣,“三哥,我去合适吗?”
“合适。”
陈兴看着他,“这事是你办的,你去谈,有底气。而且我也想让杜老七看看,我陈兴手底下,都是什么人。”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王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陈兴要把他推出去,当枪使。
谈成了,功劳是陈兴的。
谈崩了,锅是他王野的。
但他没法拒绝,只能点头:“明白了,三哥。”
“好,下午两点出发。”
陈兴站起身,“上午你先回家睡觉,养足了精神,下午跟我去办事。”
“是。”
王野离开办公室,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三号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
赵铁柱看见他,迎上来:“王科长,您回来了。”
“嗯,设备都到了吗?”
“到了,昨天下午到的,已经安装调试好了。”
赵铁柱带着他走到一台新机床前,“您看,这是新买的攻丝机,精度比旧的高一倍。还有这套量具,都是进口的,精度0.01毫米。”
王野试了试机器,确实不错。
有了这些新设备,港务局的订单应该能按时完成。
“材料呢?那批日本钢材到了吗?”
“到了,昨天半夜到的,已经入库了。”
赵铁柱压低声音,“周会计亲自去接的货,好像费了不少劲。我听说,海关那边查得严,差点被扣。”
王野点点头。
看来那批钢材确实有问题,否则周会计不会亲自出马。
但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他只要保证车间能正常生产就行。
“张师傅,生产计划做好了吗?”
“做好了,您看看。”
赵铁柱递过来一张表格,“三万个紧固件,分三批做。第一批一万个,七天完成。第二批一万个,七天。第三批一万个,六天。总共二十天,比合同要求的两个月提前十天。”
“质量能保证吗?”
“能。”
赵铁柱拍着胸脯,“咱们这些人,别的没有,就是技术好。港务局的订单,精度要求高,但咱们的设备新,工人手艺好,没问题。”
“好,辛苦了。”
王野拍拍他的肩,“这批订单很重要,干好了,我去老板那里申请嘉奖,每人都有奖金。”
“王科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离开车间,王野在厂区里转了转。
工人们各司其职,机器运转正常,一切都井井有条。
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机油的味道,铁屑的飞舞,精密的技术,可靠的伙伴。
而不是那些肮脏的交易,暴力的手段,见不得光的勾当。
但命运已经把他推上了另一条路,他只能走下去。
中午,王野在食堂吃了饭。
工人们看见他,都客气地打招呼:“王科长好。”
“王科长吃饭呢。”
他一一回应,心里却有些发虚。
这些人只知道他是车间主任,不知道他昨晚干了什么,不知道他手上沾着什么。
吃完饭,他就回家去了,和父母简单说了一声,昨天晚上加班,就回房间呼呼大睡。
父母见他累了,也没有深问。
下午一点,闹铃响了起来。
王野赶紧起床,换上了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黑皮鞋。
这是陈兴给他买的那身,穿上去谈判,有气势。
下午两点,他准时来到办公楼前。
陈兴已经在了,也换了身衣服。
藏蓝色中山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