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而起,红色的火舌像疯了一样,一口一口吞噬着一座座粮垛。
整个官军后营瞬间炸了锅。
值守的兵卒大呼小叫,挑水的、搬沙土的、拆粮垛隔火的,乱成一团。
偏偏今夜风不小,火星子借着风势四处飞溅,一处刚起来,旁边的粮堆紧跟着就燃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麻袋被烧得噼啪作响,麦粒、粟米在火里爆开,焦糊味混着烟火气,飘出老远。
张亮已经借着空间跃迁,重新回到了二道隘口后方那处岩壁的阴影里。
耳边还是峡道里震天的喊杀声,他回头远远望了一眼官军大营的方向——
那片冲天火光隔着十里山道,依旧亮得刺眼,滚滚黑烟扶摇直上,把半边夜幕都染黑了。
他收了短刀,快步往防线缺口走。
前线的边军还在死命往隘口攻,多数人还不知道后营已经出事。
可高岗上坐镇的杨烈,第一时间就望见了后方那片骇人的火光。
他猛地勒住战马,脸色刷地一下铁青。
“后营起火?是粮草营!”
声音都带着颤。
一万两千人的大军,每天人吃马嚼是个天文数字。
此番远道出征,粮草转运难,大半家底都囤在河谷后营。
真要是烧没了,这支大军就得陷入绝境。
很快,哨骑不顾一切从后方疾驰而来,脸色煞白,高声禀报:
“大人!粮营遭人纵火,五座大粮垛已经烧穿了!留守的人没看清敌人从哪来的,来得蹊跷,一转眼就不见了!”
这句话像个惊雷,狠狠砸在杨烈头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大军把叛军死死按在峡道里打,后方粮营居然能被人偷袭。
他反复盘问来了多少敌兵,哨骑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只说没见大队人马,倒像……只有一个人。
一人?
杨烈心里惊疑不定。
一个人,怎么可能穿透层层营垒,烧了粮营?
可眼前大火熊熊,由不得他不信。
两难的抉择,瞬间摆在了面前。
一边是眼看就要攻破的二道隘口,胜利就在眼前;
一边是熊熊燃烧的粮草,是全军的命根子。
继续猛攻吧,就算拿下了青石峡,粮草烧光了,大军深入敌后也站不住脚,万一被人袭扰后路,说不准就要崩。
分兵回去救火吧,前线猛攻的势头就得断,一夜苦战的成果就白费了,等于给叛军送喘息的机会。
火光越烧越旺,甚至隐隐有往其他帐篷蔓延的势头。
营盘里人心浮动,后方的士卒已经乱了阵脚。
“传令——抽两营兵马,立刻回师后营,全力救火,保住剩下的粮秣!”
杨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道命令。
军令一下,正在前线拼死进攻的一部分边军,不得不停了攻势,匆匆撤下来往后营奔。
正在拼死搏杀的义军士卒,明显感觉到对面的压力骤然一松,压在缺口上的人海,一瞬间卸掉了大半。
“官军退了!官军退了!”
阵前有士卒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张亮站在壁垒上,望着对面官军的调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孤身夜袭粮营,终究是起了效果。
虽没把粮草全烧光,却狠狠掏了敌军一把家底,逼得杨烈分兵回援,给防线抢来了一口宝贵的喘气机会。
“快!抓住机会补缺口,救治伤员,整理军械!”
张亮的命令立刻传了下去。
满身疲惫的士卒们,抓紧这难得的间隙,搬石块、扛木头,封堵破损的壁垒;把受伤的同袍抬下火线;清点剩下的火药和箭矢。
峡道里的血腥味依旧浓得化不开,可紧绷到快要断裂的防线,总算暂时稳住了。
杨烈立马高岗,望着前面的隘口,又回头望一眼后方的冲天火光,胸中怒火翻腾,却又无可奈何。
一夜血战,打到这个份上,居然被一把火搅了全盘。
天快亮的时候,后营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五座最大的粮垛化成了一堆黑灰,大量粮食付之一炬,剩下的粮草勉强还够全军支撑几天。
营里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人人都在猜昨夜潜入纵火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来无踪去无影。
留守的将官把值守兵卒盘问了一遍又一遍,连对方的来路去路都查不出半分线索,只留下一片烧黑的废墟。
杨烈把一众留守将官痛骂了一顿,可也改不了粮草受损的事实。
他站在大营高处,望着青石峡的方向,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一夜苦战,折了三千多人,拿下了第一道防线,冲到了二道隘口底下,眼看就要得手,偏偏杀出这么一把火。
帐下将领们吵成了两派。
一派说,索性不计代价接着猛攻,趁着剩下的粮草还撑得住,三两天内强行冲破峡道,直捣李家集镇,到时候要粮有粮,要什么有什么。
另一派说,粮草已经损了大半,再久拖不下,大军就得断粮,不如暂且后撤,等后方新粮运到了再打,稳妥。
杨烈心里也在反复权衡。
他手里握着巡抚交付的重兵,就这么无功而返,回去没法交代。
可一味死攻,对方凭险死守,峡道又易守难攻,每前进一步都得拿命填,消耗一样大。
几番掂量下来,他既没全线撤退,也没再像昨夜那样不计伤亡地疯打。
只传令:暂时放缓强攻节奏,一面用小规模轮番进攻牵制住义军,不让他们有工夫休整;一面派人快马奔延安府,向巡抚禀报粮营被焚的事,催火速调新粮草过来。
青石峡里,义军也借着这短暂的相持,抓紧时间休整。
李自成?肩头重伤,长矛贯穿的伤处血流不止,脸色惨白。他被亲兵架着撤下火线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隘口上下那些跟着他冲杀、浴血搏命的安民营士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神色——那目光里有对袍泽伤亡的痛惜,也有几分对这份的在意。
他很快被送到后方堡寨养伤,暂时上不了阵,临走前还强撑着嘱咐副将:守好口子,别给安民营丢脸。
各营清点伤亡,一夜鏖战,折了四百多弟兄,伤的更是有六七百,本来就不算厚的兵力,又薄了一层。
火药、箭矢消耗尤其大,神机营的库存已经见底了大半。
沈砚从李家集镇亲自赶了过来,还带了后方征集的民夫,运送绷带伤药、粮食饮水,同时收拢战场上的尸骸,敌我分开就地掩埋,免得堆久了引发瘟疫。
“官军暂缓猛攻,不是要走。”
沈砚站在张亮身侧,望着对面官军的营垒方向,眉头紧锁,
“他们只是粮草受损,在等补给。等新粮一到,杨烈肯定会再来一轮更狠的。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张亮点点头。
昨夜靠着空间跃迁奇袭粮营,只能解一时之急,算不上彻底破局。
杨烈手底下一万多边军主力还在,实力依旧远胜过自己。
空间跃迁的秘密,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这事太匪夷所思,一旦泄露,别说军心可能动荡,指不定还会生出别的祸端。
他只在心里默默盘算——
能单人瞬移,能悄悄摸进敌营刺探军情、破坏要害,可终究不能凭一己之力击溃上万大军。
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兵力、工事、粮草、谋略。
底牌要藏着用,不能什么都靠它。
至于李自成方才撤下去时眼神里那点细微的变化,张亮不动声色收在眼底,没点破。
人心这东西,他从来都是看得透的。
几乎同一时刻,延安府城内。
陕西巡抚坐在府衙大堂上,看完杨烈送来的急报,手指把信纸攥得皱成一团,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本以为大军一出,剿灭张亮这股流寇就是旦夕间的事。
万万没想到,先是隘口受阻,如今粮营又遭了纵火,战事硬生生僵持住了。
陕北本就连年灾荒,各府县存粮本来就不宽裕,凑齐一万两千大军的粮草,已经耗掉了好几个府的储备。
如今前线粮草被烧,再要征集转运,难如登天。
更让巡抚坐立不安的是,这消息已经在地方上传开了。
不少州县的流民听说义军挡住了巡抚大军,人心开始浮动,隐隐有蠢蠢欲动的意思。
平叛的仗拖得越久,就越可能激起更多的乱子。
巡抚在大堂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思虑良久,最终写下两道命令。
一道传令各府:拼尽全力征集粮草,尽快送往杨烈军中,一刻也不许耽误。
另一道封进密信里,命人快马送往前线——
想尽一切办法,速战速决。?
信笺最后,巡抚用朱笔批了四个大字,力透纸背:
功成授爵,败则问罪。?
密信被封进火漆,快马扬鞭,直奔青石峡而去。
而就在信使出延安府的同一天,远在庆阳府的边境上,一支数百人的蒙古鞑子游骑,也嗅到了边军内调、防线空虚的味道,悄然越过了长城,往延安府方向扑来。
一边是催命的速战密令,一边是腹背受敌的隐患。
杨烈的一万两千大军,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更让张亮没料到的是,养伤的李自成,也在这天夜里,偷偷接见了一个从延安府来的神秘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