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凭空一闪的异变,只在缺口处几十名乱兵间引起了片刻惊愕。
四下里喊杀震天,火光摇曳,绝大多数士卒正低着头拼命,根本没看清那转瞬之间的变化。少数亲眼目睹的义军亲兵,也只当是夜黑风高、硝烟迷了眼,或是张亮借着混乱退到了别处,心里虽有疑惑,却不敢当众喧哗,攥紧兵器便又扑上去堵截涌进来的边军。
张亮站在几丈外的土坡阴影里,臂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脑海里反复过着刚刚觉醒的能力。
单人瞬移,只能自己动,带不了人,也搬不动大件物资,而且得提前埋下空间锚点。
没有锚点的地方,就跳不过去。
眼下峡道里到处都是战场,缺口已经扯开,大批边军正往里灌,再耽搁片刻,二道防线就得彻底崩。
张亮没工夫细细体会这能力的震撼,当即心念一动,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三枚无形无质的空间锚点,悄无声息落了地。
一枚布在缺口近旁的断石底下,一枚安放在后方第三道防线的指挥台上,还有一枚,远远埋向了峡道出口外那片隐蔽的乱石堆。
锚点落下,无光,无声,肉眼根本看不见,只有张亮自己的意识里,清清楚楚印着那几个坐标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柄掉落的环首刀,用布条草草缠住臂膀的伤口,大步朝着缺口冲了回去。
“公子回来了!”
几个亲兵见他现身,又惊又喜——方才众人都以为主将已经遇险,心都沉到了底。
张亮没多解释,举着长刀高声大喝:
“守住隘口!后退者斩!”
主将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厮杀声,钻进周遭义军耳朵里。
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军心,骤然一振。
苦苦封堵缺口的士卒们见主帅还在阵前,咬着牙又鼓起几分死战的勇气。
李自成肩头被长矛贯穿,血把半边身子都浸透了,脸色惨白,却还提着刀在缺口里来回冲杀。见张亮赶来,他咬紧牙关喊:
“公子,这里凶险,你不该来!”
“防线在这,我岂能避走。”张亮挥刀劈开一名扑上来的边军,语气平稳,“你伤得太重,退下去包扎。这里交给我。”
李自成还要争,一阵剧痛袭来,身子一晃差点栽倒。旁边亲兵见状,连忙架起他往后撤。
缺口处,几十名边军已经冲进来站稳了脚跟,正一点点往外扩阵地。
张亮指挥着亲卫和附近的安民营士卒结成密集小阵,硬生生把缺口卡住。
他武艺算不得顶尖,可胜在头脑冷静,懂得借地形、懂配合,一时之间,竟把敌军推进的势头给遏住了。
远处高岗上,杨烈借着火光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见义军主将重新现身,还亲自在阵前督战,他眼中杀意更盛。
本以为方才那阵混乱里,张亮多半已经死在乱军之中,只要贼首一死,峡道里的叛军自然土崩瓦解。
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活着。
“再加兵!猛攻缺口!”杨烈挥动令旗,声音冷得像冰,“不惜一切代价,今夜破掉二道隘口!”
黑压压的官军源源不断往上涌。
义军这边,人越来越少,伤亡越来越重。
就算军心还在,体力的消耗、兵器的损耗,都是实打实的。
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撑半个时辰,缺口就再也堵不住了。
张亮一边挥刀御敌,意识却在默默感知着已经布下的几枚锚点。
正面硬守,守不住。
那就换个法子。
他把缺口的指挥权暂时交到了一名可靠的队官手上,严令无论如何必须再顶半个时辰。
自己借着硝烟和夜色的掩护,慢慢退到了一处残破岩壁的阴影后面。
身旁亲兵要跟上,被他抬手拦住。
“你们留在这里,不用跟我。我去去就回。”
亲兵满脸不解,还想追问,张亮已经没再多说。
心念一动,意识锁定了峡道出口乱石堆那枚锚点。
轻微的眩晕一闪而过,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下一秒,他已经离开了厮杀震天的二道隘口,悄无声息落在了十里之外,青石峡出口外侧的乱石荒滩上。
夜风呼啸,荒草摇曳。
身后是蜿蜒向内的青石峡,前方远处,一片连绵的灯火铺出好几里地——那是杨烈大军的外营。
上万边军主力屯在这里,帐篷连片,篝火点点,巡逻的兵卒举着火把来回走,人喊马嘶的声音遥遥传来。
而大军的粮草辎重营,就安在大营后侧那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
杨烈一门心思猛攻峡道,把绝大多数兵力都压到了前线,后方粮营留守的人马并不多。
所有人都认定,叛军被死死堵在峡道里,自顾都不暇,绝不可能分兵绕到官军身后。
防备有,却远不如前线那般森严。
张亮藏在乱石丛中,压下瞬移带来的轻微晕眩,借着夜色打量对面的营盘。
他带不了兵,也搬不动大批物资,只能孤身潜入。
要烧粮草,得就地找引火的东西。
他心念一动,手探进空间里,取出了几包之前存下的猛火药和引火绒。
空间如今已经扩到五丈见方,里面军械、火药、布匹、粮食码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压低身形,借着荒草和夜色的掩护,避开一队队巡夜哨卒,像一道黑影,慢慢摸到了粮草营的外围。
营寨外有木栅围栏,哨兵来回值守。
张亮耐着性子等,等一队巡逻兵转身走远,脚下猛地发力,纵身翻过木栅,悄无声息落进了粮营里。
放眼望去,一座座高大的粮垛整齐排列,麻袋一层层堆上去,粮草堆得像小山。
旁边停着无数大车、驮马——这就是一万两千大军赖以为生的根基。
粮草一烧,杨烈再能打,也撑不了几天。
营里值守的士卒大多困得睁不开眼。
连日行军又连夜作战,不少人倚着木柱打盹,少数来回走动的,注意力也都朝着峡道那头,根本想不到敌人的主帅会孤身出现在后营腹地。
张亮避开几处灯火明亮的哨位,穿梭在粮垛之间,拆开猛火药包,把引火之物悄悄塞在几处最大的粮垛底下。
一连选了五处粮堆,一一布置妥当。
就在他准备点燃引火绒的时候——
一名出来巡夜的千户,抱着长枪转过粮垛拐角,迎面和他撞了个正着。
那人先是一愣,见他衣着不是自家兵卒,当即厉声大喝:
“什么人!”
喝声划破了营寨的寂静,附近几名值守士兵闻声,立刻提刀朝这边冲来。
行踪暴露。
张亮不再犹豫,手指一搓,引火绒直接引燃,火星子一下就舔上了猛火药包。
几乎同一时刻,他意识锁定了岩壁阴影处那枚锚点。
白光微闪,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了粮营之中。
那千户和一众兵卒冲到原地,只看见地上腾起的火苗,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有贼!粮草着火了!快救火!”
凄厉的呼喊瞬间炸响在粮营上空。
熊熊大火轰地腾了起来,干燥的粮垛遇火就燃,滚滚火光直冲夜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而十里之外,二道隘口的岩壁阴影处。
张亮的身影悄然浮现,肩头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动作又渗出血来,他却没顾得上擦。
他抬眼望向峡道外的方向。
那里,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粮,烧起来了。
可他心里清楚,杨烈征战几十年,绝不会因为粮草被烧就立刻崩盘。
这位三边副总兵,一定还有后手。
果然,下一刻,前线的喊杀声非但没减,反而骤然暴涨——
杨烈的令旗,第三次挥了下去。
官军不仅没退,反而发动了最猛烈的一轮总攻。
张亮瞳孔微缩。
这老匹夫,是打算在粮草烧尽之前,孤注一掷拿下整个青石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