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峡内外,进入了一段短暂却诡异的相持。
官军不再发动整夜不眠的人海冲锋,可每日里小股部队轮番上前骚扰,从不停歇。
不求一举攻破壁垒,就为了持续施压,耗你的箭矢火药,熬你的精神体力,让峡道里的守军睡不了一个整觉。
只要你稍有松懈,下一秒就是狂风暴雨般的强攻。
峡道里的义军也不敢有半分松劲。
张虎的虎威营、赵承武的镇武营轮流上隘口值守,士卒三班倒,工事边打边补。沈砚在后方调度民夫,工坊里日夜赶工的箭矢、火药,一车车往前线送。
可消耗的速度,终究赶不上补充的速度。
照这么耗下去,等官军新粮一到,义军还是得陷入绝境。
李自成?在后方堡寨养伤,本该来议事的日子却托病没来,张亮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沉色,没点破,只把注意力拉回了地图上。
高地的临时军帐里,核心将官围着地图坐了一圈,眉头都拧着。
“杨烈现在就是等粮。等后方粮一到,立马就是全力猛攻。”赵承武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条蜿蜒山道上,声音低沉,
“新粮从延安府过来,必走葫芦谷这条转运道。所有粮车、民夫都得从这过。”
“那地方两侧山林密,道路窄,是劫粮的好地方。”
张虎瓮声瓮气接话:“那还等啥?我带一队人过去,把粮给他烧了!”
“哪那么容易。”赵承武摇了摇头,
“葫芦谷离杨烈主营不远,周边游骑来回巡逻。大股兵马过去,根本瞒不住斥候。咱们这边人马一动,杨烈转头就能冲破隘口直扑集镇,风险太大。”
“那就派精锐死士!悄摸绕过去!”
“小股人马真遇上护送粮队的官军,成不了事。”沈砚也皱着眉,“一旦失手打草惊蛇,往后官军必定加派护卫,再想动手就难了。”
帐里一下子静了。
正面硬拼打不过,劫粮又处处是坑,局势僵得像块冻住的冰。
张亮站在地图旁,静静听着众人争论,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他有单人瞬移的本事,带不了人,搬不动粮,可要是搭配飞鹰营的斥候小队呢?
有人在外牵制,有人在内纵火,未必不能成事。
“苏凌月。”他抬眼开口。
“末将在。”
苏凌月上前一步。连日鏖战,飞鹰营斥候四处奔波,她眼底布满血丝,神色却依旧冷静。
“挑三十个最精干的斥候,全部轻装,不带重甲,多带引火油布和绳索。别走官道,翻山野小路,悄悄潜到葫芦谷周边林子里藏着。”
张亮的声音不高,条理却极清晰,
“你们只做一件事:潜伏侦查。粮队哪天到、有多少护卫、粮车停在哪,摸清楚就行。没有我的信号,不许擅自出手。”
“遵命。”
苏凌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抱拳领命,转身就出了帐。
帐里其余将领都有点懵。
三十个斥候,兵力这么薄,就算摸清了粮队底细,又能把大批粮车怎么样?
可张亮没细说,众人心里存着疑,也没人多问——军中统帅自有安排,该让你知道的,迟早会说。
等人都散了,军帐里只剩张亮一个。
他走到帐外,望向葫芦谷的方向。
今夜他就可以借着空间跃迁,先悄悄赶过去,在葫芦谷的山林里埋下新的锚点。
等官府粮队一到,斥候在外头牵制,他孤身潜进粮队里,再演一回夜袭粮营的好戏。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一回不比昨夜偷袭后营。
转运的粮队戒备必定更严,护卫兵力充足,四处都是哨探。
真被重重军士围上,就算能瞬移逃走,也未必能顺顺利利点着所有粮车。
一旦计谋落空,杨烈的补给补齐,青石峡的防线,就真没指望了。
山风卷着硝烟味吹进帐来,吹得地图边角哗哗作响。
峡道隘口上,张虎、赵承武二人轮值督战,士卒分班死守、轮换休憩,勉强顶住了官军连绵不绝的骚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战场牢牢吸住,没人察觉,他们的主帅已经悄然抽身。
张亮借着日间两军交战的混乱,褪了显眼的主将战甲,换了一身普通斥候的灰布劲装,腰挎短刀,怀里揣着引火硝粉,孤身退出了峡道主阵地。
走到后方无人的山林深处,他心念微动,意识锁定昨夜留在二道隘口岩壁的那枚锚点。
轻微眩晕一闪而过,眼前景象骤然切换。
下一秒,他人已经站在了十里外的荒滩乱石堆里。
如今空间能力用得越来越娴熟,瞬移无声无息,没气浪没破绽,瞬息完成,连一丝异动都不会外泄。
唯一的限制依旧严苛:只能自身穿梭,带不了大件外物,所有事都得靠自己孤身谋划。
从荒滩出发,张亮一头扎进了深山野林。
避开官道哨卡,绕开官军游骑,专挑没人走的险路往葫芦谷赶。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他脚步却稳得很——现代练出的体能底子,加上这些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翻山越岭的速度,比寻常斥候还快上几分。
两个时辰后,葫芦谷的全貌,终于落入眼底。
这谷形如一只卧倒的葫芦,入口狭窄,腹地却开阔,两侧高山被密林遮得严严实实,谷底只有一条蜿蜒土路贯通南北,是延安府通往官军前线大营的唯一粮道。
山道窄,车马难行,大军展不开,正是劫粮断补给的绝佳死地,也正因为如此,反倒成了官军最容易松懈的地方。
谷外偶尔有官军巡逻骑队疾驰而过,戒备算不上森严——显然杨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青石峡正面,认定后方粮道万无一失。
张亮潜入谷侧密林深处,选了三处隐蔽到极致的位置:
一处藏在谷口外侧的乱草窠里,一处埋在谷底巨石的缝隙下,最后一处安在谷顶高地的老树根旁。
三处锚点呈三角呼应,牢牢锁死了整座葫芦谷的空间坐标。
从今往后,无论他身处何地,都能瞬息跳转至谷内任意角落。
锚点落下,无形无质,探查不到,也破坏不了,永久钉在了这片山林里。
刚布置完,林间几道黑影灵巧地穿梭过来,悄无声息靠拢。
是苏凌月带着三十名飞鹰营精锐斥候到了。
人人轻装短刃,背上卷着引火油布,气息沉稳,极擅隐匿,都是百里挑一的潜行好手。
“公子,全员到位。沿途没撞见大队官军,只碰到两队游骑,都避开了。”苏凌月低声禀报。
“散开潜伏。”张亮的声音压得极低,
“分三组,十人一组,分别守谷口、谷中、谷尾的视野点。只探不打,只盯不战,遇着游骑就藏好,绝不能暴露。等粮队进了谷、车马全到腹地了,立刻传讯给我。”
“遵命!”
三十个斥候应声散开,像三十滴水融进了密林阴影里,再找不到半分踪迹。
谷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张亮伏在谷顶高地的老树后,望着谷底那条蜿蜒的土路,眼神沉静。
只要再等两三天,粮队一到,这把火,就能把杨烈的最后一丝希望烧个干净。
可他刚安下心思,东侧林子里,一只飞鹰营的信雀扑棱棱飞了过来,落在苏凌月肩头。
苏凌月看完雀腿上的密条,脸色骤然一变,快步摸到张亮身边,声音压得发紧:
“公子,不好了。”
“前哨来报,官府粮队……提前一天动身了。”
“护送的不是原定的五百卫所兵,是一千三边军精锐,还有一员参将亲自带队,走得极快,照这个脚程,?今夜子时就能进谷?。”
张亮瞳孔微缩。
比预定的早了整整一天,兵力还翻了一倍。
他们刚到,斥候还没完全布好,身边只有三十个斥候,连趁手的重家伙都没带。
而谷底,一千精锐边军护送的粮队,已经在往这边赶了。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谷口的方向,隐约已经能看见远处官道上飘起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