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北门外已停了两辆车。
邹平站在前车旁,脸色不太好看。他昨日听程垣说要请陆沉舟同行,起初并不愿意,程垣却说断水涧的路是自己找的,愿带谁就带谁。邹家既然要借他的路,就得先把话讲明。
两人争到夜里,邹平最后还是答应了。
陆沉舟到时,程垣正跟一个瘦削男子核对路。男子叫石六,常往北山走,手里提着一根磨亮的竹杖。另一人姓岳,肩宽背厚,指甲里都是石粉,腰间挂着几把小锤与凿子。
邹家还来了四个工人,赶两辆车。每辆车上都备了绳、木板和铁镐,车厢腾出大半,显然盼着满载而归。
邹平见陆沉舟走近,还是上前招呼了一声。
“昨日的事,我与你没仇。今日到涧里,各走各的份。”
“可以。”
话说到这里便够了。陆沉舟坐到后车边沿,第五刃横在膝上,寒汀连鞘放在身侧。石六上前车引路,程垣骑在一头青毛兽背上,沿北路先行。
出坊十余里,路逐渐窄了。
山坡被河水削出一道道沟,许多地方仍留着水冲过的痕迹。车轮经过碎石地时颠得厉害,陆沉舟索性下车步行,与后车并肩。
岳师傅也下来了,扶住车上一捆凿子,问他昨日买的那块石开到了哪一步。
“剥了外壳,青心还在。”
“带白纹的?”
“你见过?”
“韩老头昨晚到我家借灯,说有客人送去一块好料。我没见石,只听他夸了一句。”岳师傅看向山上,“青心成色若真好,你留着修行,比直接卖了强。”
“炼净呢?”
“坊里有铺子做。我只会开,炼净得看火候和手艺。真遇上不认得的,先问两家,别把一整块都给人试。”
陆沉舟记下。前面石六举起竹杖,示意大家停。
断水涧到了。
两侧山壁向中间合拢,底下是一条宽约十余丈的深沟。原本的河道只剩一股细流,从大石之间穿过去,沟底铺满灰白卵石。再往上看,山壁有几处新鲜剥落的地方,露出比周围更深的青色。
石六指向下游:“前阵子山洪冲开一道口,水改了路,这边才露出来。你们看那儿。”
一块斜石下方,确实有细细青光。
邹平看得往前走了两步,又被程垣拦住。
“先看路。昨日我来的时候,那边还没绳。”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靠北的崖边垂着两条灰绳,绳尾藏在石后。崖顶有脚印,新踩出来的土尚未被风吹平。
有人先到了。
邹平皱眉:“这地无主,谁先来都行。我们取我们的。”
程垣没反驳,却叫工人先将车留在坡上,不要一股脑下去。石六沿边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较缓的坡,领众人向沟底下行。
陆沉舟走在后面,脚踩实每一块松石。他看见那两条绳旁还留了半个烟头,灰未散尽,人应当就在附近。
沟底比上面凉。细流冲着石缝,发出断续的声响。岳师傅走到斜石旁,用小锤轻敲,侧耳听过,又用凿子刮掉一层灰壳。
里头露出的青色比外面明显。
“能开。”他抬头对程垣说,“但这块大石压着口子,要先挪开。”
邹平立刻招呼工人搬木板、搭杠。陆沉舟没有急着上前帮,他先绕到斜石另一侧,发现底下那道青色一直伸进水中,被石壁挡住,暂时看不见尽头。
程垣走过来:“你自己也可找,找到的料归你。这里若一起搬,开出的按刚才说的分。”
陆沉舟问:“怎么分?”
邹平接过话:“我出车、工具和四个人,占四成;程先生领路,占两成;岳师傅开料占一成;剩下三成,动手的人分。”
陆沉舟看向那块足有屋角大小的斜石:“我一个人搬开呢?”
邹平愣了一下,旋即道:“你能一个人搬开,动手的三成都给你。”
“说定了。”
几个工人停下手,看着陆沉舟走到石旁。他没有立刻抬,先用手按住石面,试过哪边受力,再叫人将木板塞到下沿,免得石头一松就向沟底滚。
九窍之力沉进双臂。
他屈膝抱住石侧,腰背绷紧,脚下卵石咔咔碎裂。斜石原本嵌在土里,起初纹丝不动,随着他一声低喝,底部泥土突然松开,整块石缓缓抬起。
工人连忙将木板垫进去。
陆沉舟换了口气,双臂再发力,将石向侧面推过半尺。轰的一声,大石落在木板上,震得细流溅起一片水花。
石下露出一道青色石脊,足有手臂粗,从水边一直伸到壁下。
岳师傅蹲下看,眼睛亮了。
“这处青色深,先开这一段!”
邹平脸上的阴沉也散了,立即叫人拿凿子。陆沉舟松开手,掌心沾满泥砂,右手旧伤被粗石磨得发热,却没有裂开。
他正准备走近看,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替我们搬得倒快。”
崖上多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黑短袍的汉子,手里一柄窄刀,肩后背着一卷灰绳。另两人一左一右立在石边,一个持弩,一个持钩。
程垣抬头,脸色沉下来。
“魏三,你也盯上这里了。”
“这话说的,断水涧写你名字了?”黑袍汉子看向露出的青色石脊,眼里闪过贪意,“石就在这儿,谁先挖到手归谁。程垣,你带这么多人,倒省了我搬石。”
程垣冷声道:“石是我们先开的。”
“那就开给我看。”
魏三抬手,持弩的人立即将弩口对准岳师傅。岳师傅身子一僵,手里凿子掉在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邹平急了:“你敢在青石坊外明抢?”
“坊外山里,人来人往,你的石落了,我帮你捡,怎么叫抢?”
魏三从崖上跃下,落在斜石另一侧。他落地时气息外放,周身衣摆鼓起,脚下碎石被压得向外滚。陆沉舟感到那股气比自己厚,约在炼气六层上下。
他没急着出刀。程垣也是六层,若两人先斗起来,持弩的人站在高处,工人与岳师傅都在射程里。
魏三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不逼程垣立刻让位,只让持弩的人盯紧,又向岳师傅抬了抬刀。
“继续开。开出第一块,放到我这边。”
岳师傅看了看程垣,手没有动。
魏三刀尖一挑,挑开一块碎石,碎石撞在岳师傅脚边。他的同伴随即扣动弩机,一支短箭钉进岳师傅身侧的泥地,箭尾嗡嗡直颤。
“下一支就不落地上了。”
邹平咬牙,低声对程垣说:“先给他一块,等出了涧再算。”
程垣盯着崖上那人,指尖已扣住一张符。可距离太远,符未必快得过弩,他若贸然出手,魏三也会趁势扑向人群。
陆沉舟忽然走向岳师傅。
魏三抬刀:“站住。”
“石是我搬的。”陆沉舟说,“我想看看,开出第一块有多大。”
魏三见过他抱石,知道肉身力气不小,因此没有让他靠太近:“站在那里看。”
陆沉舟停下,离岳师傅还有三步。他的右手搭在第五刃刀柄上,左手却松开了寒汀剑鞘。
魏三注意到他的手,目光顿时一紧:“刀放下。”
“你站那么近,我放刀,你放心,我不放心。”
魏三没跟他废话,窄刀上清气一涨,刀光直取陆沉舟握刀的右手。他早看出此人能搬石,近身未必好缠,出手便抢在三步之外,刀劲先至。
陆沉舟横刀接住。
两股力撞在一起,第五刃震得掌心发麻。魏三的气比他厚,刀劲压着他的刀身往下沉,脚步却没有靠近,准备隔着距离再补一记。
就在这一瞬,寒汀从鞘中飞出。
剑没有取魏三,而是斜向上,直奔崖边持弩人的手。
距离比他昨日在院场练的最远木桩更长,剑到半途已开始轻晃。陆沉舟没有硬让它刺中手腕,而是借着前冲之势,撞向那人手里的弩身。
叮。
弩口被撞得偏开,短箭射出,钉进山壁。
程垣早已等着,符纸脱手,火光直扑崖上。持弩的人急忙伏身,手中弩被火燎到,滚落坡下。另一名持钩者刚要抛钩,石六已拉着两个工人扑到大石后,避开高处视线。
魏三看到剑飞向同伴,刀上气猛然加重:“你找死!”
他的刀从上往下压,逼得陆沉舟右脚陷进泥里。六层清气确实更厚,若只拼气,陆沉舟撑不了多久。
他顺着刀势侧身,借对方压来的力向前踏,九窍真力从脚底贯到腰背。魏三一惊,立即收刀退,想重新拉开距离。
但陆沉舟已经贴近。
第五刃由下斜挑,撞开窄刀。魏三左掌拍出,气墙撞在陆沉舟肩上,震得他半边身子一沉。他咬住牙没有退,左手抓住魏三持刀的腕子,五指猛然合拢。
咔的一声。
魏三腕骨受压,刀险些脱手。他反应极快,膝盖直顶陆沉舟肋下,同时用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短符。
陆沉舟膝头迎上,两人撞得各自一震。他没等对方取符,握住腕子的手往怀里一带,第五刃刀背猛击魏三肘弯。
窄刀落地。
魏三脸色终于变了。他张口要喊,陆沉舟已将他推向旁边石壁,刀锋抵住其喉前。
“叫你的人停。”
崖上的持钩者正与程垣隔空相斗,闻言看下来,手上稍缓。魏三盯着喉前刀锋,额头青筋跳动,终于喝道:“住手!”
持钩者退回崖后。程垣没有追,先让石六带工人退出弩能照到的位置,再盯住崖顶。
魏三的手腕肿得很快,疼得脸色发青。他仍盯着露出的石脊:“你们以为留得住?我既找到这条涧,就不只带了这两个人。”
陆沉舟刀锋略进,划破他颈上一层皮。
“你的人再来时,记得告诉他们,你先拿弩指了谁。”
魏三不敢再往前顶,牙关咬得咯咯响。
程垣走过来,看了眼魏三,又看向那条石脊。他显然知道魏三在北路有人手,今日放回去,后面未必安生;可此地离青石坊不算远,若当众杀人,也会结下另一笔更大的麻烦。
“刀和弩留下。”程垣说,“今日这处是我们先开,你们退出去。”
魏三盯了他一眼,没答。
陆沉舟手中第五刃纹丝不动。魏三终于抬起另一只手,扯下腰间短符,扔到地上,又叫崖上的人把弩放下。
陆沉舟看过,才收刀,抬脚将窄刀踢给程垣。
魏三捂着手腕退开,走到坡下时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什么也没说,带同伴离去。
山风从崖上吹下来。岳师傅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蹲下捡起凿子,手仍有点抖。
“还开吗?”他问。
“开。”陆沉舟走过去,将寒汀从崖下捡回。剑身被弩撞出一道浅痕,他用袖口擦净,确认没有裂,再归入鞘中。
今日这一剑距离太远,没法准取手腕,但撞偏弩身已经够了。若再多给他一段时日和更厚的气,他想让寒汀飞得更远,也更准。
岳师傅在石脊上落下第一凿。
青色外壳裂开,里面露出一团拳头大的青光,水一样映在他的手背上。
他吸了口气,抬头看向几人。
“这回真出好料了。”
邹平顾不上手痛,俯身就要去摸。岳师傅用凿柄挡住他:“别碰,外边这层还连着石脊,你手一拽,里头崩了谁赔?”
邹平把手缩回去,催他快些。程垣却没跟着蹲下,走到坡边看魏三离开的方向。
“他们不会走远。”他说,“石六,去上面守着,见人就喊。车先别下来,等料起了,抬到坡上装。”
石六答应,提着竹杖上坡。两个工人跟在他身后,将先前准备的木板搬过去,搭好一段能抬东西的缓路。
邹平低声道:“姓魏的手都断了,还敢来?”
“手断的是他,不是他的同伴。”程垣看了一眼窄刀,“何况今天这一块,他已经看见。”
陆沉舟也望向坡上。刚才为了撞弩,他送出去的气比平日多,右肩还挨了魏三一掌,抬臂时有些发闷。他拿出水喝了一口,活动肩膀,觉得筋骨并无大碍,便将寒汀重新横放在膝前,坐到能看见上坡与石脊的位置。
他没有催岳师傅。好料还连在山里,若为了抢快把青心砸碎,刚才那一场就白打了。
细凿声一下一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