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平的笑容收了。
“昨日侧井塌开，底下出了带青线的石。今日一早我就吩咐过，搬出来的石先放棚后，谁也不许私拿。”
他看向顾宁膝上的木匣。
“顾小山在棚后干过活，他姐姐今日就抱着一块青髓石去东街卖。陆兄弟，你说我该不该问？”
“问可以。”陆沉舟说，“你的人刚才要直接带石走。”
邹平回头瞪了那汉子一眼。汉子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当面争辩。
“是他话说急了。”邹平转向顾宁，“你把石借我看一眼。若不是场里出来的，我马上还。”
顾宁手按在匣盖上：“你怎么看？”
“看石皮。场里刚挖出来的石有泥，裂口也新。”
“外皮已经剥了。”
“那就更得看。”
顾宁没有打开。昨日石铺掌柜看过石，她今天出门时带了匣，半路又为找弟弟跑了一趟北门。她见过这块石的人不少，可谁也说不准石皮上哪一处泥是新沾的。
程垣一直站在邹平身边，此时向前半步：“顾姑娘，你不让看，旁人怎么替你分辨？”
顾宁望向他：“你替谁看？”
“我受邹家所请，自然先替邹家看。”程垣坦然道，“但我不会把白的说成黑的。若你不信，可以另找人，一起看。”
陆沉舟觉得这话尚有商量余地，问顾宁认不认识旁人。
“东街有个开石的韩师傅。昨日剥外皮时，他在边上。”
邹平皱眉：“他看见你剥皮，没看见石从哪儿来。”
“你也没看见我弟偷。”顾宁说。
桥上开始有人驻足。一个卖茶的挑担走过，被几人挡住，嚷着让路。程垣让开半边，没让事情堵住桥口。
顾宁收好匣子，起身说道：“去东街。韩师傅肯看就一起看，不肯，我也不逼。”
邹平沉吟片刻，答应了。他伸手叫方才那汉子先去石场，取几块今日搬出的青线石过来。
陆沉舟跟着走。他想要的是能用的修行资源，若顾宁真能做主，这块石的价值得谈；若石真有来处上的争议，他也要先看清。
东街开石铺挨着两家器铺，门前满地细粉。韩师傅正用小锤敲一块废料，听顾宁说明来意，先皱了眉。
“我看石可以，不替人断偷没偷。昨日下午这姑娘拿来时，外面灰壳还在，我帮她定过下刀的位置，亲眼见她剥开。”
邹平忙问：“壳上是不是新泥？”
“有泥，干了，洗不出是哪天沾的。”韩师傅放下锤子，“我又没在石场守着，怎么给你断？”
顾宁打开匣子，将青石放在桌上。程垣没有直接碰，俯身看了一遍，又让韩师傅照灯。
石心的青色比昨日在阳光下更深，靠近边缘有一道弯曲的白纹，像细细的一道月牙。
“这条纹，我在昨日井底见过相似的。”程垣说。
顾宁抬眼：“相似，不等于同一块。”
“自然。”程垣点头，“若北边出的是同一条石脉，类似的石未必只在邹家场里有。”
邹平不大愿意听，忍住没有打断。
几人等了不久，先等到顾小山。他跑得满头汗，后面跟着个背微驼的老人。老人右手夹着一根烟杆，左手拎一只旧草鞋，边走边骂：“你早说一声，我昨儿就给你留着那张纸了。”
老人正是罗二叔。他说前些日拆灶，确实卖了半筐废石给顾小山。八十文收得干脆，当时还笑他姐姐挑石挑到破灶里来了。
“有纸么？”邹平问。
“乡里卖点废石，写什么纸？”罗二叔拿烟杆敲敲鞋底，“不过那筐是我亲手搬的，半筐灰石，一块底下还有灶灰。顾小山给的钱，我买了灯油和盐。卖灯油的老乔认得。”
“废石里是不是这块？”
罗二叔凑到匣前，盯着那片青看了好一会儿，摇头：“壳剥了，我认不出来。你把一块石头剥干净，问我是不是我家灶里那块，我怎敢拍胸口？”
顾小山急了：“二叔，外壳还在我家！”
他转身就要跑，顾宁一把拉住，叫他带韩师傅一同回去取。
两人前脚走，邹家那个汉子后脚就到了。他怀里抱着几块石，放上桌，其中两块带青线，一块只剩薄薄的壳。
程垣和韩师傅挨个看过。青线石的壳上有新鲜断痕，与顾宁那块已剥下来的灰皮相似，却没有哪一处能彼此拼合。韩师傅指出壳上的几道浅孔，说旧灶石常受火、受烟，会留下不同于新石的痕，但只凭孔不能断定年岁。
邹平听到这里，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肯就此松口，却也知道单靠眼前几块石，拿不出顾小山偷石的证据。陆沉舟就站在旁边，程垣也已说过类似的石未必只在邹家有，若此时硬抢，理上便先短了一截。
“石暂时留在韩师傅这儿。”邹平说道，“等壳取来再看。”
顾宁看向韩师傅。老人想了一下，取出一只带锁的铁盒，把桌面收拾干净。
“你们双方都在，我给你们放进去。钥匙压在盒底，谁要开，大家一起来。”
顾宁点头。邹平也应了。
陆沉舟靠在门边，目光却落到邹平带来的那块薄壳上。壳内有一道新鲜凿痕，边缘还沾着细屑。他问：“这是从哪块上剥的？”
汉子下意识看向邹平。邹平道：“场里的事，与你买石有什么干系？”
“你们自己拿来给人看，我随口问一句。”
程垣拿起薄壳，手指轻轻摩挲断口，忽然问汉子：“你来时，棚里还有谁？”
“就我和老许。”
“老许昨晚已回坊看伤。”
汉子脸色微变：“我说错了，是许三。”
程垣没有再问，放下石壳。陆沉舟看见他掌心沾了一点青灰色粉末，与石场昨日落在衣服上的颜色很像。
片刻后，顾小山和韩师傅一同回来，拎着一篮碎壳。韩师傅把几片较大的拼起来，确实能围住匣中青石的形状，壳上有烟熏痕与黑灰。他又拿来一碗水，将灰轻轻搓开，露出底下被火烤过多次的暗色。
罗二叔拿起其中一片，凑近看了看。
“这个边，我记得。拆灶时我用铁铲撬，缺了半个角，差点划着手。”
他把草鞋放下，用手指比划当时的位置。顾小山跟着点头，又从篮底拿出一块尚未开的石：“这块也有同样的灰，当时就在一筐里。”
韩师傅仔细看过，认出那确是长期受烟火熏出来的颜色。他没有替石从哪里来下断言，只说这一篮壳与灶石相符，和邹家刚送来的新壳不同。
程垣听完，转向邹平：“拿不出更实的证据，这块就让顾家拿走。”
邹平盯着铁盒，指尖在桌边压出一片白。他损了两根手指，今日又花五十石买一头兽，刚以为底下有值钱东西，便听说工人家里也出了同样的料，疑心重得很。
可此时再强拿，程垣不会帮他，街坊也都看着。
他终于松口：“石你拿走。顾小山，明日起你不用来场里了，工钱今日结清。”
顾小山脸色一变：“我没有偷。”
“我没说你偷。我场里暂时不用人。”
他扔下这句话，叫汉子去取账，自己先出了门。程垣向韩师傅拱手，也跟着离开。走到街角，他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摇了摇头。
顾小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次，最后狠狠踢了一下门槛。他做石场的活已近一年，工钱虽然不多，却是家里稳定的进项。眼下石保住了，活也没了。
顾宁把铁盒打开，将青石取回，递给他看。
“先收钱。石卖出去，你有的是工夫找下一份活。”
“姐，那是你的。”
“你买的废石，我开的。钱一人一半，早说过。”
顾小山握住匣边，低着头不吭声。罗二叔提起草鞋，骂他一个大小伙子别在门口挡生意，等邹家人把工钱送来再数，少一文就去找。
陆沉舟这才问顾宁：“现在能谈价了？”
顾宁点头，将匣子摆正。
韩师傅取来灯，向他说明这块石尚未处理，石心青色好，外层仍有杂质；她会开石，不懂炼净，若他买了，最好另找可靠的人处理。陆沉舟以清息轻触表面，能感觉到里面那股较沉的灵气，比昨晚在石铺看的小石浓得多。
顾宁开价九十枚灵石。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应。九十石对他不是小数，他现在整石共一百六十六枚，另有碎石。昨日去石场挣的五十四枚还没捂热，这一买便要出去大半。
“我能看一看里头的杂质走向？”
韩师傅取了小灯，将石侧过来。白纹旁有一道细灰线，通到石底，但没有穿过青心。老人说若剔得好，青心能留大半；若手不稳，也可能废掉一截。
陆沉舟想起昨日石铺那枚十二石的青珠，又问韩师傅若请人炼净，通常收多少。
“看料收。你这块若让我来开到能炼的地步，十枚石。炼净我不会，得找做这行的人。”
顾宁在旁听着，没有催他。她知道价高，若陆沉舟不买，还可以等别的客人，顶多多费些时日。
陆沉舟将石轻轻放回匣里。
“八十。我自己另付开石与炼净的钱。”
“八十八。”
“八十二。”
顾宁看了看弟弟，又看向韩师傅：“八十五。你若答应，我就卖。”
陆沉舟想了片刻，点头。
八十五枚整石一枚枚摆在桌上，顾宁与顾小山当面数清。韩师傅见两人谈妥，另收十枚开石钱，将活定到明日下午。石暂放铺里，他给陆沉舟写了收料的字据。
陆沉舟收好字据，手中整石从一百六十六减到七十一，另有碎石。花得不少，但石已经真落到自己名下，他也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出门时，邹家的汉子送来顾小山的工钱，数目与他记的一致。汉子交钱就走，顾小山握着那几枚石，追出去喊：“你回去告诉管事，我从来没拿过场里的东西。”
汉子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
顾宁看弟弟站在街上，叫他回来分石。顾小山捧着那一堆灵石，终于露出笑，却很快又把脸绷住，认真数了两遍。
陆沉舟没留下看他们分账。他往回走，走过石铺时，见程垣正从里面出来。
程垣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见了他，停住脚步。
“邹家的事，你不用再管了。”
“我已经买下石，只管我自己的。”
程垣看着他，忽然问：“若有一处地方，出得比这更好的青髓，你去不去？”
陆沉舟没有马上答。
“哪里？”
程垣低声说了一个地名。
“北边，断水涧。”
“邹家石场底下有一道缝，水往那边流。昨夜我们沿旧路查过，断水涧上游有几处露出来的青石。邹家只买下了石场，没有买整条涧。”
程垣说得平淡，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手：“昨日你斩兽那一刀很快。涧里不止兽，还有别的人盯上那地方，我需要能出手的人。”
“怎么分？”
“找到的料，先各拿各的。若碰上必须合力才能取的，再当场谈。”
陆沉舟笑了：“你把地方告诉我，就不怕我自己先去？”
“怕。”程垣也笑，“所以我只告诉你断水涧。那里长得很，真正出青石的几处口子，我明日才带你去。”
“还有谁？”
“两个同我做过事的人，一个认路，一个懂开石。邹平也要去，他出车和人，想把属于石场的那段先占住。”
陆沉舟看了看他的布袋：“你替邹家办事，也替自己找人？”
“邹家请我护场，没买下我的命。”程垣将袋口系紧，“昨夜井下若再进两步，撑架会把人埋住。邹平想马上开第二处井，我不陪他等塌。涧里若有能直接取的料，他出钱，我出力，各有各的份。”
这话有他自己的算盘，也并未遮掩。陆沉舟问清明早何时、何处碰面，又问如果自己看过地方不愿进涧，能不能走。
“你要走，我不拦。但看了我找到的口子，不能回头把位置卖给别人。”
“可以。”
程垣点头离开。陆沉舟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韩师傅铺里，请老人将明日开石的时辰往后挪。
“我有事出门，若来不及，后日一定到。”
韩师傅把原先写好的字据改过，请他看清日期，再压上自己的印。
陆沉舟收好纸，走到街上，买了一捆结实的绳与几包干粮。断水涧是否真有好料，他明天会亲眼看。有人愿意出车开路，他也愿意同行；但真到了争东西的时候，能抓住多少，还得靠自己的刀和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