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师傅的凿子刚落下第三回,坡上便响起石六的喊声。
“有人来了!六个,魏三也在!”
程垣立刻抬头。坡顶露出几道人影,魏三走在最后,受伤的手腕已经夹上木板,另一只手提着一柄短刀。走在前面的高个男人穿一身褐色皮甲,腰间挂着两只铁环,隔着老远便望向沟底那团青光。
他看见石,脚步反倒慢了。
“老程,借一步说话。”
程垣没有上坡:“何显,话就在这儿说。”
何显点点头,带人沿缓坡下来。他让另外四人留在半坡,只带魏三走近,站到离程垣约五丈的地方。
“魏三先动了弩,这事他做得不对。伤人没有?”
“箭没射中人。”程垣说,“他拿弩指着工人,逼人替他开石。刀与弩我收了,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你们走。”
何显看一眼魏三:“听见了?”
魏三脸色阴沉,没有吭声。
何显又看向石脊:“你们先开的,这一处归你们。我不来拿。下游那道口子我昨夜找着了,带人去看看,总成吧?”
程垣沉默片刻:“下游没叫我占着,你自己去。”
何显笑了一下,转身招呼坡上四人。魏三却盯着陆沉舟,脚下没动。何显伸手拍了拍他好着的肩,将人带走。
一行人沿沟底向下游走,直到被一片乱石挡住,才看不见身影。
邹平擦了把汗:“他竟然肯讲理。”
“他在北边做买卖,也带人收料,真想占地方,先要能站住。”程垣说,“不过下游那道口子离这里不远,都留神。”
岳师傅继续凿石。陆沉舟没有坐回原位,沿着细流往另一侧走。程垣昨夜说过,各人自己找到的料归自己。他已经替众人搬开大石,能分到三成,也想看看水下还有没有别的。
细流不深,底下石头很滑。他蹲在水边,挪开几块卵石,发现一道淡青色从石壁根部伸出来,往水下延去。与岳师傅正在开的石脊并不相连,中间隔着一条窄缝。
他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石。石埋得深,表面粗糙,只露出一角。
陆沉舟叫岳师傅过来看。
岳师傅看过位置,又沿石缝敲了几下:“这一块压在底下,挖出来费些力,但跟那边不是一条。你找到的,你自己开。”
邹平走过来,脸色变了变:“底下连着的,谁说得清?”
程垣也蹲下看了看。两道青石之间隔着一层完整的灰岩,溪水从中穿过,确实没有露出相连之处。他抬头道:“昨晚讲过,自己找的归自己。这块算陆兄弟的。”
邹平还想说,陆沉舟已站起身。
“你若觉得连着,可以等我挖出来看。真有连接,我按先前说的分。”
话摆在明处,邹平只好回去盯岳师傅开石。
陆沉舟借了铁镐,先将水边碎石拨开,再沿那块硬石两侧挖土。泥砂被水冲回来,他便搬来两块平石挡住,挖一会儿,舀一会儿水。
做这些事比与魏三交手更费耐性,但石在自己眼前,挖出来就是自己的,他并不嫌麻烦。
半个时辰后,石的一面终于露出。灰壳包着青心,比他的两只拳头合起来还大,底部却卡在岩下。陆沉舟放下镐,双手扣住外缘,试着向上提。
石没有动。
他换了个方向,九窍之力从腰背发出。泥水翻起一串气泡,石头微微一晃,底下却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整片水面跟着颤了一下。
陆沉舟立刻松手。
这块石卡住的并不只是泥,岩下似乎还有东西压着。他若继续硬拔,可能把整条水边石沿带下来,也可能将青心压碎。
岳师傅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建议他从另一侧开一道缝,先把外缘松开。
陆沉舟照做。他学过不少使力之法,手上的分寸远比寻常人稳,但开石毕竟是新活。他观察岳师傅如何落凿,自己试了几次,很快找到不会把力送进石心的角度。
碎壳一片片脱落。百倍熟练度让他每一次真实落手都有收获,没过多久,他已能沿着灰壳的走向凿出一条浅沟。
就在他准备再下一凿时,下游突然响起惊叫。
紧跟着,一声巨响从乱石后传来,几只灰鸟扑棱着飞出。石六站在坡上望了一眼,叫道:“何显他们那边塌了!”
程垣立即向下游看去。何显带去的四人中,有两人从乱石后跑出来,身上尽是灰,一边跑一边喊:“水!水出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浑水从石后冲出,裹着碎石直奔沟底。原本只有脚踝深的细流迅速涨高,水声轰鸣。
岳师傅一把捞起凿子,邹平喊工人先抬已经开出的料。那块拳头大的青心刚脱出一半,仍连着石脊,仓促间根本拿不走。
程垣冲过去帮忙,一掌劈断外侧灰石,却不敢用太大力。两个工人抬起木板,要将开出的半块石接住。
水已经冲到脚边。
陆沉舟看着自己挖出大半的石。若现在走,石埋在这里,等水退后未必还在;若继续挖,水势越来越急,背后又是岩壁,退路很快会被淹。
他看向上游。水从下游倒冲回来,说明石后原本积着一处水,压力一放便挤进沟底。这一阵最猛,待前头冲过去,未必会一直涨。
但他不能拿猜测赌人。
“你们先到坡上!”
他将铁镐交给离得最近的工人,自己俯身,双手扣住那块青石外壳。方才已松开一圈,这一次,他没有径直往上拔,而是顺着刚才试出来的方向,先向左一拧。
石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响。
水漫过小腿。陆沉舟腰背一沉,九窍之力骤然爆发,连着周围一片灰岩一起掀起!
青石终于松了。
他将石抱进怀里,脚下一踏,跃到高处。刚才站的地方被浑水吞没,几块磨盘大的石头顺水撞过,砸得岩壁砰砰作响。
岳师傅那边也得手了。程垣与两个工人将半开的石脊搬上木板,合力抬向缓坡。邹平走在前头,手上有伤,仍咬牙托住一角。
魏三的声音从下游传来:“何哥还在里面!”
陆沉舟回头,只见魏三扶着一个受伤的同伴,从乱石后艰难出来。何显却不见踪影。下游水中横着一根粗木,木下压着半截皮甲,一只手死死抓住石边。
何显被卡住了。
魏三放开同伴,想回去救,被急水撞得一个踉跄。他受伤的手根本使不上力,另一只手抓住粗木,刚用力便滑开。
程垣也看见了。他把石交给工人,冲过去拉魏三:“先上来!”
“何哥在下面!”
“你再下去,多搭一条命!”
何显的头勉强露出水面,抬手挡住一块撞来的石。陆沉舟把怀中的青石放到高处,拔出寒汀。
他站的位置离粗木约三丈,水流不断推着木头。若剑落偏,可能割到何显;若不先松开绑在木上的绳,木头会继续卡着他。
他没有隔着水强行御剑,而是先跃到近处一块高石上,剑从手中飞出,斩断木尾一股已经绷紧的绳。
粗木猛地转动。
何显趁机抽出肩,却被木头另一端撞得再次沉下去。陆沉舟收回寒汀,跃入水中,一把扣住粗木,九窍之力沿手臂压下。
木头被他硬生生推偏。
程垣掷来一根绳,陆沉舟抓住何显后领,将绳塞到他手里。何显呛得满脸通红,仍有力气握住。程垣与魏三一起拖绳,陆沉舟在水中推了何显一把,将他送到坡边。
何显被拖上去,伏在石上猛烈咳嗽,吐出几口浑水。
魏三跪在旁边,手抖得厉害。何显缓过一口气,伸手推开他,自己坐起,看见陆沉舟从水里上来,目光停在他湿透的衣上。
“我欠你一条命。”
陆沉舟拎起先前放在高处的青石:“你的人挖开了积水,差点把我们都冲走。以后看清再动。”
何显脸色难看,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方才听见水声,仍让人多挖了一镐,想赶在程垣这边出料前先拿到东西,才把薄石壁凿穿。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铁环,递过来。
“我身上带的石不多,这件器值些钱。你拿去。”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这东西怎么用?”
“以气引环,套住后能收紧。但它原本是一对,你拿一只,只能当普通束物器,另一只在我这里。”
何显说完,将另一只也解下,当面收回两环中自己留下的气,再连同自己的短刀放到石上。
“都给你。今日的事,我回去还会另备谢礼。”
魏三急了:“何哥,这对环你用了多少年!”
何显抬手止住他:“我自己给。”
陆沉舟看向程垣。程垣与何显显然相识,却没有替任何一方开口,只先叫人把水边的绳收回来。
陆沉舟拿起双环,入手沉重,环上刻着细纹。他并不懂这对器的全部用法,更不会刚拿到就能凭空使出何显养过的手段,但东西由对方当面交出,值得以后看清。
“我收下。别的谢礼不用。”
何显看了他片刻,点头。
水势过了最急的一阵,开始慢慢回落。众人不敢再靠近下游,先将已取到的石料抬上车。陆沉舟的那块由他自己抱着,交给岳师傅看过:外壳裂了两处,青心仍完整。
“好在你把外面的灰岩一起带起来了。”岳师傅摸了摸裂口,“直接拔里面,必碎。”
程垣那边开出半块,众人按先前说好的分。大料尚需回坊处理,程垣提议先运回,再由岳师傅按能取出的部分分开。陆沉舟自己那块已经到手,对共同取出的三成也没有让。
邹平看着车上的石,脸色几次变换,最后还是点头。
他再不愿,也看见了方才陆沉舟怎么把压在水下的何显拉出来。这样的人当面谈过的份额,少不得。
陆沉舟坐上车,把湿衣拧出水。何显带着魏三和另外几人沿后面的路慢慢走,受伤的同伴坐上了他们自己的车。两边没有再争,到了分岔处,何显拱了拱手,转向另一条路。
回坊的途中,陆沉舟抱着那块石,感受掌下尚未炼净的沉沉灵气。
他买了一块,又亲手挖到一块。等料开好、炼净,便能真正试试四层往后的路。
进北门时,天已擦黑。岳师傅先将共同取出的料搬到自己铺里,找来秤与灯,约定明早当着众人的面开石分份。陆沉舟跟着看过放料的铁柜,又将自己那块单独放进另一只柜,收好岳师傅写的纸。
邹平站在门边,忽然叫住他。
“顾小山昨日那块石,我回去又问过。管石料的人说,棚里少的那块今日找到了,落在车底。”
陆沉舟停步。
“你跟顾家说了吗?”
“还没有。我明日去。”邹平捏了捏受伤的左手,“石场下边危险,他在外头搬料,我也得给他工钱。他若愿意回来,我可以让他做原来的活。”
“他愿不愿意,你问他。”
邹平嗯了一声,欲言又止。程垣从铺里出来,将魏三那把窄刀交给他:“借你的车装一夜,明早我找人把刀与弩送回去。”
邹平皱眉:“魏三拿弩指着我们,你还送?”
“留着这两件,他一样能再买。何显今日欠了陆兄弟的人情,也亲口应过那处先归我们,东西送回去,往后若再伸手,他自己知道欠了什么。”
“人情是他的,又不是我的。”邹平嘀咕。
程垣没有劝他大度,只说:“所以明日分完石,你的人先回场里,别再独自去涧里。”
邹平到底听了,把刀接过去,叫工人妥善放好。
陆沉舟回到余家时,少年正端着一盆水往外倒,看见他浑身湿透,惊得差点把盆扔了。
“你又下河了?”
“这回是山里的水。”
余氏从里屋出来,听见两人的话,忙把灶上热水舀了一桶给他。陆沉舟拿钱,她没接,只说今日卖掉的貂比预想多赚了些,烧一桶水还不至于收房客的钱。
他道谢后洗去满身泥沙,将衣裳换下来。右肩被魏三一掌打得青了一片,按着有些疼,却能转动自如。他擦过药,将寒汀与第五刃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又拿出那对铁环。
环上一只刻着细小的水纹,另一只内侧有磨损的旧痕。何显已经把器交出,却没有教他法门,他只把两环收好,准备明日问过程垣或去书铺查清,再试着养入自己的气。
门外,余氏叫儿子把湿衣再往里收一些,免得夜里下雨。少年嘟囔着说天上有星星,手却还是伸过去,把绳上的衣服挪到了檐下。
陆沉舟听见了,靠在床头笑了一声,随即闭眼走起周天。今日水里一番使力,气耗了不少,正好趁夜恢复。明日石到手,他还要亲眼看着分清,不让自己的三成只留在别人口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