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坡断下去时,瘸腿女人先松开温热细链。
坡骨倾倒,手里那根链若继续绷着,会把她腰后的三圈铁一起拖进黑沟。女人放链后立刻抱住自己的坏腿,向一块未断横骨滚去,连头也没朝陆沉舟那边偏。
陆沉舟从她头顶跃过。
右手抓住温热细链,左脚踏中那块横骨。两个人的重量同时落下,横骨从中折断,各自向不同方向坠。
女人落在一处骨槽里。
腰链撞中槽沿,三圈铁向内一缩,她疼得弓起身体,仍把坏腿先从断骨下拔出来。陆沉舟则随细链荡向沟壁,第五刃刀尖擦过黑骨,拉出三丈白痕。
细链另一端还连着活脊。
主脊向前一收,陆沉舟整个人被拖过沟壁。右掌伤口在链齿上连续刮开,温热却越来越近。脊喉第七节就在沟前弯处。
段沉崖回身一刀。
宽刃没有斩陆沉舟,落在细链上。
链身被砍出半道缺口,断口随即向内翻,露出一枚藏在铁环里的黑骨扣。陆沉舟右掌刚滑到这里,骨扣猛地张开,四片小齿咬向腕骨。
他五指一松。
身体从链下坠。
黑骨扣咬空,细链也被活脊拖进前方弯口。陆沉舟落地时右脚先着,旧钩孔疼得脚掌一软。他将胯骨向内错开,左脚跟着压下,才没有跪进沟泥。
段沉崖已经消失在弯后。
主髓白光也被层层骨壁挡住。
腰侧那点活髓仍朝前跳,却只能指出大致方向。黑沟从这里分成四条,每条都有活脊拖过的湿痕,军链也在四处留下刮印。
段沉崖把刚才三坡的换路又用了一次。
瘸腿女人从后面爬来。
她手里握着一截自己的腰链。链没有取下,只从最外一圈拉出半尺。每拉一点,腰后铁环便从肉里翻出一点,血沿裤腿往下流。
你要第七节。
陆沉舟看着四条沟。
你见过?
我在上面挂过七天。
女人拍了拍腰链。铁面内侧有一条被温白髓光烫出的细痕,颜色与陆沉舟刚夺来的活髓一致。
军主每换一次坡,就把主髓移一节。进沟以后,它停在第七个活环下。
哪条?
女人没有指。
她先看陆沉舟腰侧,又看他外带上的王核皮包。狩王核隔着颈皮仍有暗热,那是能烧松腰环又不会引来整条活脊的东西。
给我一口热。
你给什么?
我背上这截。
她将腰链向外再扯半尺。
最里面一圈嵌在腰椎两侧,黑骨扣藏在肉下。只凭手里的椎片,她能割肉,烧不开扣齿。若硬扯,腰骨会跟着出来。
陆沉舟取出狩王核。
核壳余量仍厚,先前修刀、接臂与补火已经切过几次,边缘留下三道旧口。他用第五刃刀尖沿最薄的一道切下一片。
比指甲边还窄。
女人盯着那点核肉,喉咙动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递到她手里。
女人把椎片横在膝上,双手抓住腰后铁环。她吸了一口气,猛地向外一掰。
嵌在肉里的黑骨扣露出一角。
陆沉舟右手夹着核片,按上扣角。
狩王核的热沿黑铁向内钻。女人腰后立刻冒出焦烟,烧肉味冲进沟里。她两手一抖,险些松环,坏腿却向前一蹬,脚跟抵住骨槽。
再烧。
核片只有这一点。
陆沉舟将它完全按碎。
热力一次放尽。黑骨扣外层转红,里面四片咬齿受热向内缩。女人抓住这一下,椎片从膝上弹起,沿扣下割入。
她先割断一条肉筋。
第二刀碰到腰骨,椎片崩掉一角。
女人没有停,改用碎角往扣缝里凿。每凿一下,腰后便多一个血洞。第六下落下,红热黑扣终于从腰椎旁脱开。
三圈链一起落地。
女人身体向前扑,双手先撑住骨槽。她的腰背少了一块肉,脊骨还在,坏腿也还能拖动。
她回身抓起掉下的链。
最靠内那一截仍沾着自己的血与骨屑。女人用椎片割下一尺,将其余链圈抱进怀里。
一尺血链扔到陆沉舟脚边。
只有这一截。
陆沉舟捡起来。
链上温白痕从一端进入,在第七个小环处最亮。那一环外表完整,底部却有四道极细的闭合缝。
刚才咬他腕骨的反咬扣也藏在同样位置。
段沉崖把每一条引路链都做成能回咬的东西。
女人向四条沟逐一看过去。
第一条有新血,来自刚才被劈开的军卒。
第二条链痕最深,却没有髓热。
第三条入口沾着白色碎壳,像主脊刚擦过。
她最后指向第四条。
那条沟最窄,入口连完整脚印都没有,只在上方骨壁留着一道腰链擦痕。
活脊不走地。它从顶上过。
陆沉舟抬头。
第四沟上方确实有一排浅凹。二十多节椎骨交替扣住顶骨,段沉崖与军卒则吊在主链下方,所以地面干净。
女人说的是她亲身挂过的路。
陆沉舟将一尺血链绕到右前臂。
黑骨扣所在的第七环离掌口正好一寸。他没有拆扣,把扣齿朝外,让它离伤口更远。链能引髓,也会在段沉崖收力时反咬;留着这枚扣,才知道收力从哪里来。
瘸腿女人看见他把反咬扣也带走,眼里掠过一丝异样。
它会咬回来。
我知道。
那一小片核,只买我的链。
够了。
女人抱住余下三圈链,拖着坏腿往第二条沟走。
那边没有髓热,链痕却深,能让她避开段沉崖。她走出两步,入口处又爬出先前不肯松链的肩环男人。
男人一边肩胛已被落骨压塌,双手仍死抱着军链。他看见女人腰后空了,脸色骤变。
你把链卖了?
卖我的。
军主会顺断口找来。
那你抱紧。
男人扑上去抓她怀里的链圈。
把一截接回去。他看见我们还在链上,可能让我们进城。
女人用坏腿支地,椎片反手刺入男人手背。
男人吃痛仍不放,另一只手去抓她头发。两人在沟口滚成一团,怀中链圈砸得骨面乱响。
陆沉舟从旁走过。
肩环男人看见第五刃,立刻松开一只手,向他抬起军链。
你拿她的链,会把军主引回来。
陆沉舟停了一瞬。
男人以为他要交还,眼里刚亮,陆沉舟右脚已踩住他拖在地上的链尾。
骨身换节从胯骨走到膝下。
脚掌没有移动,身体重量却沿错开的腿骨全压上链。男人双手被链向下一拽,脸先撞地。瘸腿女人趁机拔出椎片,抱着自己的三圈铁退进第二沟。
陆沉舟松脚。
肩环男人立刻将军链重新抱回怀里。他没追女人,也没跟陆沉舟,只拖着塌肩向第一沟爬。那里有断脊军卒的新血,最容易让段沉崖看见。
陆沉舟进入第四沟。
沟顶每隔七尺便有一处活脊扣痕。右臂上的血链随行走逐渐升温,到第七处时,隐藏黑骨扣突然张开。
四片齿朝右掌咬下。
陆沉舟早把扣齿朝外。
黑齿只咬中沟壁,整条血链却被一股远力扯直。段沉崖察觉这截链离开了原来的身体,开始收回。
陆沉舟右臂被链拖向上方。
他没有松。
左脚踩住顶骨垂下的一根骨刺,右肩向内错,肘骨随链方向抬起。链力沿前臂、肘、肩真实穿过,在背脊复位时被身体吃住。
右掌旧贯口再次裂开。
血流进第七环。
反咬扣沾到他的血,闭合缝全亮了一次。四条沟上方随之传来不同回音,前三条空,第四条深处却响起连续七次铁环撞骨。
真路就在前面。
回音刚停,沟顶掉下三滴血。
第一滴落在陆沉舟刀背,第二滴落在肩头,第三滴还没落地,一具被倒吊的人身便从黑暗里砸下来。
人还活着。
双眼被铁线缝住,嘴里塞着一枚链铃。背后的铁环连向沟顶,两条手臂却各绑着一柄短刀。身体落到陆沉舟面前时,链铃随喘息发出急响。
铃响一次,沟顶就有军链收一次。
那人两臂被拉开,短刀交叉斩向陆沉舟颈侧。他看不见目标,只能由自己胸口撞到什么判断刀落在哪里。
陆沉舟向前一步。
本该砍颈的两刀落到他肩后。左肩伤口被刀锋再切一遍,右侧圣相则崩开两片罡光。陆沉舟本体已经贴住倒吊人的胸口。
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声。
链铃被塞在嘴里,吐不出来。
陆沉舟右掌抓住他下巴,没有拔铃,只将那张嘴向上合。铁铃卡在上下齿间,牙齿一颗颗崩裂。倒吊人疼得全身收紧,沟顶军链立刻感到重量变化。
上面的人猛收。
尸身与陆沉舟一起向上提。
两柄短刀贴着肩口向内割。陆沉舟胸椎向前错,双肩同时内收,刀锋从颈后滑到肩胛外沿。皮肉被削开,他仍抓着下巴。
身体升到半空,陆沉舟右膝撞中那枚链铃。
铁铃从牙间向后贯入。
铃身塞进喉管,倒吊人的喘息断了,军链却仍向上提。陆沉舟借这股力看见沟顶藏着的两名链手。
两人腹部都套着宽铁带,背靠活脊留下的顶骨凹槽。一人收吊链,一人握着刚才被血链引亮的回咬主扣。
他们在等陆沉舟自己上来。
陆沉舟松开倒吊人。
身体下坠时,右臂上买来的血链向上一甩。第七环黑扣仍咬在沟壁,链尾绕过收吊链,两条铁在空中缠了一圈。
链手立刻想解。
陆沉舟已经落地,右手向下一扯。
自己的骨身先沉。右肩、肘与腕沿链线排成一条,托山臂从脚底压起。沟顶收吊链被血链带向侧面,第一名链手腰后的宽铁带随之翻转。
人从顶骨凹槽里掉下来。
他落到一半便松链,拔出腰后短斧。陆沉舟没有等他落地,第五刃从下方直送,刀尖先穿腹甲,再从后背挑出。
链手被举在刀上。
第二人仍守回咬主扣。他看见同伴死,第一下不是逃,反而将主扣向内合。
陆沉舟右臂上的第七环瞬间缩紧。
四片黑齿穿过链下皮肉,咬进尺骨。陆沉舟前臂被锁,手中血链也无法再甩。
第二名链手沿沟顶爬向前方。他要把这截从瘸腿女人身上卖出的链重新接回主脊,让陆沉舟代替她成为链上的一节。
陆沉舟放下刀上尸体。
右臂跟着主扣向前抬。骨齿咬在尺骨上,强行抽手只会留下半截前臂。他没有抽,反而沿链向前奔。
链手在顶,陆沉舟在地。
两个人由同一截血链相连。链手爬过第一处凹槽,陆沉舟便跨过下方两根横骨;链手爬到第二处,陆沉舟已追到他正下方。
第五刃由左手交给青黑圣相。
六臂托刀,刀尖向上。
链手听见风声,立刻向旁躲。陆沉舟右肩在这时向外错开,咬进尺骨的黑扣被骨位带偏一线,整截血链向左猛摆。
链手腰身被摆回刀尖上方。
第五刃贯穿顶骨薄层,从他腹下刺入。链手两手仍抓着凹槽,身体却被刀向上顶。他低头看见刀尖从胸前露出,终于松开主扣。
陆沉舟右腕上的四片黑齿没有自行退出。
他抓住链手落下的主扣柄,向外一掰。黑扣张开,带下一圈尺骨表面的白屑。右前臂留下四个深孔,血沿买来的链流到地上。
陆沉舟没扔链。
他将主扣柄反插进第七环,让四片齿保持张开。链上的温白痕仍在,瘸腿女人的血也仍粘在内侧。段沉崖能让扣咬回来一次,下一次就只能先碰到这根柄。
两具链手尸体悬在顶骨下。
那名眼口都被封住的人摔回沟底,嘴里的链铃已没有声音。陆沉舟跨过尸体,买来的血链拖过铃身,撞出一下闷响。
前方主脊回了七声。
陆沉舟任血链继续缠在右臂,沿回音追去。
第四沟尽头,段沉崖已经将一柄宽刀插进后方坡根。
他不再等陆沉舟追主髓。
刀锋向下一压,来路那根承骨裂开了第一道口。
裂纹沿第四沟顶向后爬,刚买来的血链也跟着绷直。陆沉舟身后三座坡的回声同时变了,段沉崖这次斩的是真承骨。
最先落下的一块断骨砸中沟口,将他来时留下的血脚印整个盖住。
第二块紧跟着压向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