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黑骨坡没有台阶。
坡面由一根根横骨叠成,骨缝全朝下。活脊拖过时,二十多节椎骨轮流扣住缝口,一收一放,整条长骨便像贴着陡壁爬行。
段沉崖站在主脊前端。
七节背骨不再落成刀压,只随脚步交替撑开。每撑一次,身后粗链便换到下一处骨缝,拖着断脊军与背脊人上坡。
陆沉舟从高台边缘落下。
腰侧那节活骨含着一小截真髓,外面又绕了一尺细筋。远处主髓每亮一次,这两样东西便同时发热,方向始终指向坡腰下方。
他没有回头带洞府。
主炉无火,行进纹已暗。第三车旧轴锁死,第四车前轮陷缝。六辆封槽贡车与断臂车厢都停在高台上,硬拖只会把刚保住的车板再撕一遍。
灰发役夫坐在第三车缺口前,看见陆沉舟下坡,手仍压着那块砧底旧皮。
车不动。
陆沉舟没应。
灰发役夫也没有再说。他将腰侧伤口塞进一团破布,身体靠上锁死的裂轴。断指骨匠拖着砧回去,守水残卒拿提绳绑伤脚,短发女人与宽肩人则各守一名伤者。
谁都没有跟下坡。
四耳站在平台外侧,前爪伤口还在滴血。它看着陆沉舟落下,鼻端朝活脊方向动了两次,最终退到一根倒柱后舔爪。
裂鼻獒连头都没抬。
断臂车厢里八城断臂又撞了一声,它便把下颌压回门轴。
黑坡上的路只剩陆沉舟一人。
他左手握第五刃,右胸插着半截三棱骨锥。每向下踏一步,骨锥都在肋间磨一下。左肩外骨缺了一块,手臂能抬到胸前,刀尖再高便会发抖。
前方粗链突然换缝。
原本向左延伸的七道链印全部消失,右侧坡面却同时亮起七点白火。断脊军把链从骨缝下穿过,脚步与活脊的髓光一齐转向右边。
陆沉舟没有跟白火。
腰侧细筋仍朝左下发热。
他沿左侧横骨向下。
走出二十步,右边传来刀刮声。三名断脊军卒踩着白火链从高处俯冲,宽背刀全拖在身后,刀锋刮过横骨,溅起一路火星。
那七点白火只是刀烧出的链痕。
活脊主干藏在左下。
最前军卒借坡势斩来,刀口先落陆沉舟右脚。段沉崖已经将骨身换节的落脚弱处告诉每一个人。
陆沉舟向旁踩空。
身体沿陡坡下坠一丈,左手第五刃反插横骨。刀尖卷口刮过硬骨,没能立即扎入。刀背旧弯损撞出一声尖鸣,直到完好刃腹卡进骨缝,身体才停住。
三名军卒从头顶越过。
他们不回身,脚下细链同时绷紧,将人倒吊在坡面。三柄宽刀随身体翻转,从下向上再斩陆沉舟腰侧。
陆沉舟左手吊刀,右手抓住一名军卒脚腕。
骨身换节沿肩背走过。左肩向下错,右肩上抬,悬在第五刃上的身体因此转过半圈。军卒被他的右手带着一起撞向横骨。
头盔先碎。
后脑撞进骨缝,人立刻软下去。陆沉舟松手,尸体仍被脚链倒吊,恰好挡住第二柄刀。
宽刀劈开尸腹,肠血顺坡泼下。
第三人从血幕后探刀,刀尖仍找右脚。
陆沉舟拔出第五刃。
身体继续下坠。
第三刀落空,军卒也随链向下荡。两人一前一后滑过坡面,陆沉舟先以右脚踩中一根突骨,旧钩孔疼得脚掌一缩,骨身换节已经将胯骨向内收住。
他没有弹开。
右脚踏实,左手刀从低处向上送。
第五刃由军卒两腿之间斩入。甲裙、腹骨与胸口一路被剖开,刀尖最后撞在下颌内侧。坡势把尸体继续向下送,裂开的两半挂在刀背上滑出一丈,才被链拽住。
第二名军卒想收刀退走。
陆沉舟已落到他下方。
摄神目光向上一压。
那人低头的一瞬,陆沉舟右手抓住他胸前甲片,向下猛扯。脚链承住下半身,胸甲却带着肋骨脱开。军卒被活生生拉长半尺,颈骨在甲领里折断。
三具尸体倒吊在第一坡。
远处活脊髓光没有停。
段沉崖只用三个人买了换链的时间。主脊已经从左下绕到第一坡背面,粗链印再一次消失。
陆沉舟越过坡脊时,看见一小块乳白骨壳落在前方。
骨壳只有两指宽,表面还沾着热血。它卡在一处浅沟里,每隔几息便亮一下,与腰侧活髓近乎同色。
旁边没有军卒。
段沉崖像是退得太急,连主髓外壳都掉了一块。
陆沉舟走过去。
第五刃刀尖停在骨壳外一寸。
腰侧活髓没有朝它跳。
缠在活骨外的细筋也只朝前发热。
陆沉舟用刀尖翻开骨壳。
下面压着半颗刚剖出来的人心。心脏还在抽动,血被骨壳挡着,热便一股股顶上来。乳白壳内却冷硬干燥,没有一丝会换位的红筋。
假髓壳。
段沉崖把伤者胸腔里的热压在壳下,等追来的人伸手。壳边三根细链已埋入浅沟,手一碰,第二坡两侧的断脊刀便会合拢。
陆沉舟没碰。
刀尖向下再压,将那半颗心戳破。
热血流尽,乳白壳立刻暗下。两侧埋伏的人没有等到收链信号,仍伏在骨后。陆沉舟沿腰侧细筋所指,直接从浅沟下方的黑洞钻了过去。
第二坡的腹侧比表面窄得多。
横骨在头顶,活脊拖行留下的筋液在脚下。陆沉舟只能侧身前行,第五刃由圣相托在前方。右胸骨锥不断碰壁,终于在一处急弯撞进更深。
肋骨发出裂响。
陆沉舟停了一息。
他右手按住露在外面的锥尾,没有拔,反而将胸椎向左错开一线。骨锥与肋骨间空出半指,他继续向前挤。
伤没少。
只是让尖端暂时离开心口。
腹侧深处传来人的喘息。
两个背脊人被粗链拖过窄洞。最前的男人肩胛已被磨穿,铁环露在外面;后面女人腰上缠着三圈链,一只脚拖着,鞋底早已磨没。
他们看见陆沉舟从侧洞追来,眼神先落在第五刃,再落到他腰侧的活骨。
男人张口想喊。
女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把军主叫回来。
他追的是髓。
髓又不在我们身上。
女人说完,自己先把腰链向后藏。那根链上有一道温白擦痕,刚从主脊腹下磨过。
陆沉舟看见了。
他没有停。
两名背脊人也没拦。男人抓住链身将自己往旁边吊,给出半个人宽;女人则缩起拖脚,让陆沉舟从她脚边跨过。
陆沉舟过去以后,她立即把脚收回,不让腰侧活髓碰到自己的链。
第二坡尽头突然向外塌。
段沉崖在坡顶斩断一根承骨。
腹侧横骨一根根落下。陆沉舟前方出口被第一根封住,后面两名背脊人则被第二根压住粗链。男人肩胛铁环向下沉,身体险些被链从中剖开。
女人抓住他的衣领往上提。
松链。
松了会被拖回去。
不松现在就断。
男人仍不肯。他将两手都绕在链上,宁可肩肉继续裂,也不愿失去那根还通向断脊军的铁。
女人骂了一声,自己向旁滚开。她腰上三圈链同样勒紧,却先让拖脚离开落骨。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
第五刃无法在窄洞横斩。他让圣相六手顶住第一根落骨,本体右手插入骨根断口。寸界手撑开一条缝,肩背随即错位,整个人从落骨与坡壁间挤出。
圣相松手。
第一根落骨砸下,封死腹洞。
男人与女人的声音留在后面,链响却从另一条缝继续传来。他们能否从落骨下脱身,已经不在陆沉舟眼前。
第三坡出现在前方。
这座坡像一截竖起的兽颈,坡顶向内弯。活脊正沿内弯往下钻,二十多节黑椎只剩后半露在外面。段沉崖站在坡顶,脚下踩着三根主链。
他看见陆沉舟从腹侧出来,直接拔下一枚背后骨钉。
骨钉甩向第三坡底。
落地后炸开一圈黑屑。坡底七根承骨同时松动,整座兽颈向左倾斜。陆沉舟刚踏上第一根骨,落脚处便向深沟滑去。
段沉崖没有再派人斩脚。
他把整座坡变成了会倒的东西。
陆沉舟向上奔。
右脚每踩一处,横骨便向下滑。骨身换节只让他的胯、膝与肩在失衡中不断调整,不能让斜坡停住。第五刃刀尖偶尔点地,留下一个个短促白坑,却没有去砍承骨。
两根军链从坡顶交叉落下。
链头各吊着一名断脊军卒。他们没有踩坡,身体悬在半空,双手各持一柄窄背刀。段沉崖一收链,两个人便沿兽颈内弯向下荡。
第一人从左来,刀尖对右掌。
第二人从右来,刀口仍取左肩复位缝。
他们学得比平台上更快。
陆沉舟脚下横骨还在滑,身后整段坡体向沟内倒,左右两刀却把骨身换节前后最容易露出的地方都封住。
他继续向上。
第一柄窄刀刺进右掌。
刀尖从焦裂掌口穿过,正好顶在先前白钉留下的贯口里。陆沉舟五指一合,将刃面夹住。军卒借荡势向后抽刀,掌口立刻被割长两寸。
第二柄刀也到了。
左肩外夹无法高抬,陆沉舟便把肩胛向下错。刀口沿复位缝切入,仍斩掉一片外骨边缘。两边同时见血,他的身体却已经冲到两名军卒中间。
两根军链交叉在头顶。
陆沉舟没有斩链。
他右掌夹着第一柄窄刀,身体随那名军卒向左荡。左脚离开滑坡,右脚直接踩上对方膝甲。军卒膝盖被踩得向后弯,仍死握刀柄。
陆沉舟顺着他的力向上再踏。
右脚落到胸甲。
左脚随后踩住肩头。
军卒被他当成两级活阶。链身承受两个人重量,猛地下坠。段沉崖在坡顶收链,军卒肩后的吊环立刻勒进锁骨。
陆沉舟到他头顶时,夹刀右掌向下一按。
窄刀从军卒自己的眼窝贯入。
刀尖穿过后脑,撞在吊环上。军卒身体一僵,链仍把他向上拖,头骨却被刀钉在原处。颈骨越拉越长,最后从甲领里拔出一截带血的白骨。
陆沉舟踩着尸肩跃向第二人。
另一名军卒已将窄刀从左肩抽出,横刀护胸。他没有看同伴死相,只把身体缩到链后,让陆沉舟先撞上铁环。
陆沉舟真撞了上去。
右胸骨锥碰中军链,断在伤口里的半截又向内进了一分。痛意冲到喉底,他的左手却从链环外穿过,刀环扣住第五刃。
第五刃没有空间横斩。
他将刀竖在两人之间,刀背贴着军链向下压。军卒以窄刀架住刃口,双刀摩擦,火星落满胸甲。
段沉崖开始收第二根链。
军卒向上,陆沉舟脚下却没有吊环。他若继续压刀,只会先从半空落下。
陆沉舟让左肩复位。
错开的肩胛顶回原处,左臂因此突然长直一线。第五刃向前多出半尺,窄刀架不住,被硬压回军卒胸前。
刀背先碎胸甲。
刃口随后斩进胸骨。
军卒身体挂在链上,退无可退。第五刃从胸口一直压到腹下,将人劈开大半。内脏顺着倾斜坡面滚落,尸体仍被吊环提向坡顶。
陆沉舟抓住他腰后的链。
尸身继续上升,将陆沉舟也带离将倒的兽颈坡。段沉崖立刻松手,想让一人一尸一齐跌进沟里。
链刚失重,陆沉舟右手已经向旁伸出。
五指扣住一根正在下滑的横骨。
掌肉被骨棱撕开,身体却借横骨停了一瞬。青黑圣相六臂同时按上坡面,把他从尸体下方推回兽颈内侧。
那具被劈开的军卒落进沟底。
另一具断颈尸还挂在顶链上,随着段沉崖的手向前拖。陆沉舟看了一眼尸链摆动的方向,主脊就在它后面。
坡顶离他越来越近。
活脊最后七节也正在没入黑沟。
就在主脊弯折的一瞬,腹侧骨壳张开,露出一团拳头大的温白髓光。髓光被七道细链包住,随着活脊换节向后一闪。
腰侧小髓猛地发热。
主体在脊喉第七节。
陆沉舟看清位置,段沉崖也在此刻踩断第三坡最后一根承骨。
兽颈骨坡整段向黑沟倒下。
活脊带着那团白光钻入沟底,只留一截温热细链甩在坡外。
先前在第二坡腹侧见过的瘸腿女人从另一条链后爬出。她一手抓着自己的腰链,另一手抓住那截温热细链,朝陆沉舟抬了抬。
要找第七节,拿东西来换。
她脚下的骨坡正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