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崖压下宽刀。
第四沟来路的承骨从根部断开。
第一声裂响在陆沉舟身后十丈,第二声却越过沟壁,沿埋在三座骨坡下的军链一路传远。第三声落下时,已经近得像从高台底部传回。
段沉崖留了一条回链。
主链拖活脊向前,这条细些的黑链则穿过三坡骨缝,尾端仍留在高台附近。平台血战时,陆沉舟斩断的是钻进洞府门槛的活筋,铁链本身没有消失。
段沉崖此刻斩坡,断骨全部压上回链。
远端链头被重力带着向前冲。
它会先撞上什么,陆沉舟看不见。链上传回的第一下却很轻,只刮过台面;第二下陡然变沉,像有钩头咬住了车轴或洞府底骨。
第三下再重,整条第四沟都向后缩了一寸。
段沉崖不再从后面守髓。
他要把高台上的重物拖进三坡断口,让陆沉舟带着这一截活髓继续追,或者回头看自己的车与洞府被拉走。
陆沉舟右臂上的血链忽然发冷。
脊喉主髓正在加速远离。
他看向第四沟深处。
段沉崖已经拔刀,七节背骨一节节撑开。活脊二十多节同时收缩,温白髓光从沟弯后一闪便没。
陆沉舟转身。
没有回三座坡。
他只退到刚才两名链手伏击的顶骨下方。那里有一处主扣,血链与回链都曾从同一个骨孔穿过。段沉崖要借坡重拖远端,所有重量必须经过这只孔。
后方承骨正在塌。
一名被链铃封喉的尸体先被落骨压住。铁环勒进尸腹,脊骨从皮下顶起。第二根断骨砸下,尸体与链一起陷进沟底。
回链更紧。
陆沉舟右手抓住顶骨垂下的主扣。
扣身足有头颅大,四周嵌着七枚黑齿。每一枚齿都咬着一股链,三股去前方活脊,三股回三座坡,最后一股缠在他刚买来的血链上。
段沉崖早把她的链也接进来了。
瘸腿女人卖出一尺,断口仍可被军链认作旧路。若陆沉舟不带,回链只拖高台;他带着,自己的右臂也会成为第七处咬点。
黑齿已经转向他腕骨。
陆沉舟将先前反插的扣柄向内一推。
买来血链上的四齿保持张开,主扣第七齿因此合不到底。剩下一指缝,正好容他右掌伸入。
他五指抓住扣内骨芯。
回链第三次收紧。
远端传来的重量撞进主扣,陆沉舟右臂被抬起,肩骨随之向外扯。左肩已经缺了一块外夹,右胸又插着半截骨锥,身体两侧同时被力拉开。
他先让右肩向上错。
肩胛离位一线,肘骨跟着主扣转。回链没有转向别处,仍沿真实铁环穿过他的手臂与背脊。陆沉舟只是让自己的骨架贴合它的方向,不在第一下被撕断。
右脚踩住沟底一块断骨。
左脚踏上尸体胸甲。
骨身复位。
被拉长的身体骤然收紧,主扣向下沉了半尺。七股链一齐刮过骨孔,三股前链被压进沟底,回链则从顶骨弯出一个新角。
断骨、尸甲与陆沉舟的身体组成三处实点。
他没有把远端重量隔空送走。
回链仍在拉,新的弯角却让它先去磨那块已经断开的空坡骨。
骨面被铁环切开。
每切一寸,高台方向传来的重压便轻一点。空坡正在替链留下更深的沟,却撑不了太久。
段沉崖察觉回链变轻。
前方三股链突然松开。
主扣失去一侧平衡,所有后方重量一齐压向陆沉舟右臂。断骨当场碎裂,脚下尸甲也被踩穿。他身体向后滑,右掌五指仍扣着骨芯。
陆沉舟左手第五刃落下。
没有斩七股链。
刀锋只切主扣外沿那枚已经合不拢的第七齿。齿根被回链重力撑出缝,完好刃口沿缝切入,一刀将黑齿削掉半截。
买来的血链从主扣里脱出。
陆沉舟右臂恢复自由,回链却仍拖着高台重物向前。空坡骨已经被磨出深槽,再过两息便会断。
他抓住脱下的血链,将第七环反扣到回链上。
先前藏在其中的反咬扣张开四齿,牢牢咬住粗铁。陆沉舟再把血链另一端绕上顶骨残根,链身从他右臂、顶骨与回链之间穿过。
他向后坐。
右肩再次错位,背脊贴住沟壁。骨身换节只把他的身体缩进一个能卡住的位置,真正拦链的是顶骨残根与那枚反咬扣。
回链拉直。
顶骨发出闷响。
残根没有立刻断。反咬扣的四片齿先被压进回链表面,一片崩碎,另外三片仍扣着。远端重物又被拖动半尺,随后停住。
陆沉舟右肩皮肉沿错位处裂开。
血顺背脊流进沟壁。
他仍向后压。
第二片扣齿崩碎时,高台方向传来一声车板重响。再后面没有连续翻滚,只有铁链在原地刮擦。
远端被咬住的东西暂时停了。
陆沉舟可以沿回链退回去,花时间将钩头拔开。活脊主髓会在这段时间里进更深的黑山。
也可以切断眼前回链。
车或洞府会留下钩伤,铁链却不再把它向三坡拖。
陆沉舟抬起第五刃。
刀尖对准回链被反咬扣咬出的三处凹口。那里已经被远端重量拉薄,链环内外同时发白。
一刀。
回链从凹口断开。
断裂的前半截弹向沟顶,抽碎两根垂骨;后半截则带着远端钩头向高台方向滑回。陆沉舟没有看见钩住了什么,只听见那份重量留在原处,没有再向坡下移动。
三座坡的后路也在此刻彻底塌下。
第四沟入口被落骨封死。那名肩环男人刚从第一沟绕来,半边身体还在断口外。他看见路塌,双手立刻将军链举过头顶。
拉我过去!
他喊的是前方断脊军。
无人回应。
段沉崖已经放弃回链。肩环男人头顶那根铁只连着一截断口,再也通不到军主手里。
他仍抱着链,不肯松。
后面又爬来三名背脊人。
一人肩后铁环刚断,断口只剩一缕皮;一人腰上缠着双链,怀里还护着一只磨秃的骨凿;最后一人是个少年,背脊被磨得见白,却把一个昏死老人绑在自己胸前。
塌坡将他们全堵在第四沟外。
肩环男人指向陆沉舟。
他切的链。
带骨凿的人先看断口,又看陆沉舟手中第五刃。他没有冲上来,低头用骨凿去撬自己腰链。第一下凿歪,砸中胯骨;第二下仍落在同一处。
肩环男人抓住他手腕。
军主会从前面接我们。
带骨凿的人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两个人扭打起来。
背老人少年没有靠近。他沿塌坡边缘摸索,找到一条只能容肩膀过去的高缝。老人绑在胸前过不去,他便先解绳,将老人推到缝口,再自己爬进去拉。
老人半边身体卡住。
少年没喊别人,拔出一把小刀,割掉老人肩头一块已经坏死的肉。身体窄下一点,终于能从缝里拖过。
他们钻进高处那条缝,和主髓路越岔越远。
陆沉舟收起断下的一尺血链。
反咬扣只剩两片齿,链上仍有温白擦痕。他腰侧的活髓已经凉了一半,指向却比先前更直。
段沉崖切断后路以后,不再留假髓壳,也不再派人从后面拖。
他将所有粗链都收向前方。
活脊速度陡然增加。
黑沟深处连续响起二十多次骨节扣地声。每一次都比前一次远,温白主髓却在换节时露出一瞬。陆沉舟沿断链向前,刚转过沟弯,便看见第七节脊喉悬在半空。
活脊前半截已经攀上沟顶,后半截仍垂在壁间。每一节黑椎都扣住不同骨槽,主髓随节位向上交换。段沉崖把后路压力全丢掉以后,七节背骨只用来催前方粗链,速度比三坡上快了近一倍。
陆沉舟脚下没有完整路。
沟底散着从第三坡塌下的碎骨,踩中便向深处滚。右胸骨锥随奔跑不断撞肋,右臂四个扣孔也在滴血。第五刃压在左手,刀尖几次碰地,旧弯损发出一声比一声低的颤鸣。
前方活脊突然甩下一节黑椎。
黑椎落地就弹,骨壳两侧张出六根短刺,向陆沉舟面门扑来。里面没有髓,只有一团被挤碎的背脊人血肉。
段沉崖拿废节减重,也拿它堵路。
陆沉舟没有挥第五刃。
他将断下的血链向前甩,剩余两片反咬齿扣住黑椎短刺。右肩顺链向前错,身体追着落下的骨节俯低。黑椎从头顶掠过时,他把链尾向旁一带。
废节撞上沟壁。
六根短刺全扎进黑骨,里面那团人肉被挤出骨壳,像破袋一样泼了一壁。
血味在狭沟里炸开。
活脊后半截立刻回头。
三枚空椎环同时朝血壁扑去。段沉崖收链想制止,主脊却先咬住了那团热肉。前进速度慢了一息。
陆沉舟越过废节。
他离活脊尾端只剩五丈。
段沉崖回头看见,将左手一根链缠上自己的第五节背骨。骨节向外一撑,被食肉拖慢的三枚空环同时翻转。
它们放开血壁,改咬陆沉舟。
第一环贴地套右脚。
第二环从沟壁弹向左肩。
第三环越过头顶,直取腰侧装髓活骨。
段沉崖已经不再指望一种落点压住骨身换节。他让三枚活骨在陆沉舟身体前后同时闭合,逼他每换一处骨位,就把另一处送进环口。
陆沉舟先抬右脚。
第一环擦靴底而过,旧钩伤少挨一口。第二环已经扣到左肩,骨唇压住外夹残缺处。陆沉舟没有错肩,反手将第五刃插在环内。
刀面横撑骨口。
旧损被两片骨唇一夹,第三处修过的主裂发出闷响,仍没有重新张开。刀背弯损却更深一线。
第三环已到腰侧。
陆沉舟右手抓住装髓活骨,整块向上提。骨环追着髓热抬高,环口离开腰带,套住他的右前臂。
四个扣孔同时裂血。
陆沉舟让肘骨向内错,前臂在环中转过半圈。骨环闭合时没能夹断手臂,仍带着他整个人向前拖。
这是活脊自己的力。
段沉崖在前方收链,陆沉舟便踩着沟壁随环前行。右臂伤口被骨唇一寸寸磨开,距离却从五丈缩到三丈。
段沉崖看到他借拖力追近,立刻松第三环。
活骨张口。
陆沉舟从半空落下,第一环却从脚后折回,正套住他左脚踝。三环不再同收,改成一放一咬。
左脚被拖离地面。
陆沉舟身体倒悬,右手仍护着活髓,左手第五刃又被第二环咬住。他在半空无法用脚作接点,骨身换节只能调整脊骨,不可能让失去的地面回来。
段沉崖拔刀。
宽刃从前方飞来,刀口对准倒悬的右胸。那半截骨锥还插在伤里,这一刀若撞中,骨锥会先贯穿心侧。
陆沉舟松开第五刃。
左手空下,抓住咬刀的第二环。青黑圣相六臂接住刀柄,向上猛推。第五刃带着第二环一同抬起,刀尖撞中飞来的宽刃。
两刀在半空交击。
宽刃偏转,仍擦过右胸。露在外面的骨锥尾被削断,只剩内侧半截埋在肉里。右胸随刀风裂开,血却不再被外露锥尾反复撞动。
陆沉舟左手抓环,右腿向上折。
骨身换节从腰椎走过,倒悬身体在三枚环之间蜷成一团。左脚踝仍被咬住,右脚却够到了第一环外侧。
他一脚踹下。
咬踝骨环撞中沟壁,骨唇崩开一角。左脚从血肉模糊的环口抽出,陆沉舟翻身落地。
第二环还咬着第五刃。
青黑圣相没有拔刀,六只大手将刀与环一起砸向第三枚空环。两枚活骨正面相撞,黑壳裂出十几道白缝。活脊主干在前方猛地一缩,将两枚伤环拖走。
第五刃从环口脱出。
刀背多了一道弯痕,刀尖卷口也被啃深。陆沉舟左手重新扣住刀环,脚步没有停。
段沉崖改招的三环只拦了他十息。
十息足够主脊翻过沟顶,却不足以把髓光完全藏住。
活脊换节上行时,包住主髓的两片黑骨向两侧分开。第七节下方有一个拳头大的空口,七道细链从空口穿过,先汇到段沉崖背后,再分向两名被拖行的背脊人。
那两个人一直挂在主脊腹下。
一个左肩环已经割开,残链只缠着手腕;另一个右腰少了大片肉,铁环却仍扣在脊骨上。他们随着活脊一路换坡,知道空口每一次张开的时间。
段沉崖将两人的链松了。
两具身体落到沟底,没有摔死。左肩断环的人先爬起来,右腰挂环的人慢了一步,立刻抓住同伴脚踝,借力站稳。
两个人对视一眼。
随后各自松开手。
拳头大的白髓被两片黑骨包住。
段沉崖站在更前方,背后七节骨已全部收平。他没有回头,右手却将两根较细的背脊人链向后抛来。
链头落在陆沉舟前方。
两个刚割开肩环的人从黑骨后爬出,一人抓住一根链。他们没有看彼此,开口却说了同一句。
我们知道怎么进脊喉。
其中一根链,正绕向陆沉舟左臂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