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万昌抬眼,看向魏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挥了挥手,示意苏思谦退下。
随即侧首对身旁中年汉子道:
“侯兄,且稍候片刻,待我与这小辈叙过话,你我再详谈。”
那中年汉子哂然一笑,长身而起:
“既如此,那就不打扰大人了。”
他迈步出了庭院,途经魏尘身侧时,目光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竟有如此年轻的化劲武者。
他在打量魏尘,魏尘也在端详他。
魏尘眉峰微蹙,心头疑云陡生。
此人修为倒在其次,一身草莽悍气扑面而来,再联想起那封盖着县衙印的密信,一个念头骤然冒起:裴万昌竟真与山匪有勾连?
“魏尘,坐。”
裴万昌的声音淡淡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魏尘敛神落座,抬眼望向对面。
裴万昌指尖摩挲着茶盏沿,似笑非笑:
“看你神色,莫不是觉得本官与山匪沆瀣一气?”
“还请大人明示。”魏尘沉声道。
“方才这位,便是定峰寨的大当家侯敬修。此前本官派兵剿匪,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一场戏。”
裴万昌轻笑一声,茶盏轻顿在案。
“剿匪之后,我授意侯敬修假意投靠五大家族,故意泄露我祭祀归程的路线。五大家族信以为真,联手设伏截杀。那日我预先服下龟息散,此药能锁闭气血,使人脉息微弱,形同重伤濒死。侯敬修再假意露出破绽,护着我‘突围’逃出,就此藏身在这小院之中。”
魏尘心头微怔,蹙眉问道:
“大人何苦费这般周折假死隐迹?以大人的修为,纵使与五大家族正面相抗,也未必落于下风,莫非是为了先麻痹他们?”
“麻痹,不过是其一。”
裴万昌笑了笑,笑意里却带着寒意:
“只有我‘重伤垂危’,群龙无首,他们才敢彻底放开手脚,露出贪婪的獠牙。你看如今县里,他们私卖禁药、侵吞公帑、勾结盗匪,哪一样不是掉脑袋的勾当?”
他呷了口热茶,眸光沉邃。
“他们越放肆,罪证便越扎实。待本官收网之时,他们才会从高处摔得更重、更痛。”
魏尘瞬间了然。
这位裴县令哪里是对付不了五大家族,分明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寻常打压,不过是小惩小戒,攒不下几分政绩。
如今五大家族被逼急了,又以为县令重伤将死,便如饿狼见了血,疯一般地扑上来,肆意妄为。
等他们恶贯满盈,再一举拿下,便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
念及此处,他后背竟泛起一丝凉意。
此人的心计与野心,远比看上去更深。
一念至此,魏尘胸中杀意翻涌,沉声道:
“大人既已布下大局,迟则生变。属下愿为大人手中锋刃,斩除这五家毒瘤。”
五大家族一日不除,他便一日如芒在背,尤其是表妹遇袭之后,这股杀意更是按捺不住。
“你已破入化劲,又曾力敌四名化劲好手而不落下风,这份实力,在同辈中已是顶尖,确有资格做本官手中最利的刀。”
裴万昌虽蛰居小院,耳目却遍布全城。
魏尘遇袭一事,他早已知晓。
他看着魏尘,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待此事了结,本官答应你的举荐信,定然送到你手上。”
话锋忽转,他缓缓摇头:
“只是眼下还不是收网的时机,尚需再等些时日。”
魏尘眼底凶光一闪,往前倾了倾身:
“大人,眼下便是最好时机!属下愿为前驱,请大人下令出兵!”
裴万昌面色微沉,摇了摇头:
“本官说了,还不是时候。”
魏尘霍然起身,直勾勾盯着裴万昌,声音响彻小院:
“大人,我现在就可以当您手中的刀。还请大人尽快出兵,免得误了时辰!”
裴万裴万昌手中茶杯轻轻在桌上一磕,声音也沉了下来:
“本官说了,现在不是出兵之时。你如此急迫,莫非是为了你那个受伤的表妹?”
“是!他们敢截杀我,敢动我表妹,我便一刻也等不得。我要他们死,要他们知道怕,要他们再也不敢出手,再也不能出手!”
裴万昌沉默下来,院中风卷落叶,作簌簌响。
半晌,他抬眼看向魏尘,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
“本官以为你藏得住事,耐得住性子。可你如今为了一个表妹,就要本官提前出兵,你太让本官失望了。”
魏尘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寸步不让:
“他们一日不除,属下一日难安。请大人成全!”
“罢了。”
裴万昌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你帮了本官这么大忙,本官这次,便依了你。”
他站起身,一片枯黄落叶飘然落下,他探手拈住,指节微一用力,叶片登时化为齑粉。
落叶簌簌落下,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如刀:
“明晚就出兵。到时候本官给你人马,你负责带人夜袭五大家族。”
“谢大人成全!”
魏尘心头一震,重重抱拳躬身:
“不敢再扰大人,我这就去准备夜袭之事。”
“去吧。”
裴万昌垂下目光,看向魏尘刚刚磕在桌上的茶杯,瞳孔骤然一缩。
那茶杯之上,裂痕如蛛网般蔓延,转瞬化为齑粉,簌簌散落,被风一吹,飘散而去。
他深深望向魏尘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满是震动。
此子对力道的掌控,竟强横至此。
就在他震惊之余,偏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雍容妇人牵着个少年走了出来。
见裴万昌神色凝重,妇人柔声劝道:
“老爷,别动气。您如此看重他,他却这般莽撞行事,不懂您的深谋远虑,辜负了您的用心。可别气坏了身子。”
“妇人之见。”
裴万昌轻哼一声,没再多说,只把那少年拉到身前,问道:
“晏儿,方才你尘哥哥的话,都听见了?”
裴清晏点头,答道
“回爹爹,儿子听见了。尘哥为了他表妹,求爹爹提前出兵剿灭五大家族。”
裴万昌点点头,抬手指向魏尘远去的背影,沉声道:
“不错。晏儿,你要向你尘哥哥学。若有人想夺走你身边最重要的东西,便要狠狠出手,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惧,打到他们刻进骨头里怕你。见了你便如鼠见猫,让他们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连一丝出手的念头都没有。”
他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道:“记住了吗?”
“儿子记住了。”
裴清晏神色肃然:
“只要有人敢动我身边重要的东西,我便出手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惧,打到他们怕我到骨子里。让他们不敢出手,不能出手,也永远再没机会出手。”
“学得不错,晏儿。”
裴万昌嘴角勾起笑容,眼底却藏着毒蛇般阴冷的杀意。
他转身回了书房,铺开案上的卷宗,指尖划过五大家族的名目,低声喃喃:
“白家,私售禁药、窝藏盗匪……
宋家,侵吞赈灾粮款、克扣工银……
成家,私铸劣钱、扰乱市肆……
王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吴家,包揽讼词、构陷良善……
你们做的这些脏事,真当本官不知道?”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中杀意翻涌如潮。
正说着,一名书吏轻步进来,躬身低声道:
“大人,查清楚了,万怀良万大人,他与五家也有勾结,曾替白家遮掩命案,从中渔利。”
裴万昌嘴角勾起一抹冷弧,指尖摩挲着笔杆:
“知道了。”
他步出书房,见侯敬修正立在院中槐树下,便开口道:
“侯兄,明晚你带本部人马守住四门,无本官手令,但凡敢私自出城者,格杀勿论。”
“是。”
侯敬修一脸横肉纹丝不动,声线粗哑。
“还望大人勿忘你我约定。”
“放心。”
裴万昌负手而立,“本官许诺你的,自然不会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