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尘展开卷宗,上面字迹潦草,记录着案情梗概:外城富户朱时修,夜归途经安渡巷时被害,身中数刀,死前曾遭折磨。
其人常年流连赌坊青楼,败掉不少家产。
他死前在盈乐坊赌债已清,却在春风楼欠下数百两花债。
这是他头一回正经查案,卷宗写得含糊,一时也看不出深浅。
他抬眼看向二人:
“你们之前跟着查过这案子,依你们看,下一步该从哪里查起?”
苗笙打了个哈欠,慢吞吞道:
“魏捕头,外城哪天不死人?这等案子,随便找个由头说查无实据,糊弄着结了便是,没人会深究。”
“依我看,多半是盈乐坊或是春风楼的人下的手。”
程安撇了撇嘴。
“知道了又能怎样?那两家都有暗劲武者坐镇,手底下人又多,哪是好惹的?前几日我们去问过,整条街的人都串好口供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瞥了魏尘一眼,心里门清。
曹小寻是梁罡的心腹,这姓魏的指定是得罪了梁捕头,才被塞来这烫手山芋。
头一桩差事就办砸,县令大人就算不说什么,印象也好不了。
“照你们这么说,便先从盈乐坊、春风楼两处查起。”
魏尘不恼,只平静地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先把这两处的底细说与我听听。”
“魏捕头想知道,自己去查便是。”
苗笙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故意装傻:
“咱们兄弟俩知道的也不多。您连安渡巷都还没去过,怎么断案呢?”
魏尘眼神骤然一冷。
这两人明摆着是要故意拖他后腿。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你们先前既然查过,自然有记录。现在却推说不知,是要存心耽搁查案?若因此误了县衙的公事,这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话音落下,目光扫过二人。
苗笙与程安被他一眼扫过,只觉后颈一凉,像被猛兽盯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苗笙咽了咽口水,连忙从旁抽过一本旧册,翻了两页,磕磕巴巴道:
“盈、盈乐坊是赌坊,坊主宋庆,暗劲修为,手底下上百号人,明劲武者就有十几个,是安渡巷的地头蛇。春风楼是青楼,管事的叫黄怜絮,也是暗劲,但修为比宋庆差不少,势力也弱一截。整条安渡巷,基本是宋庆说了算。”
魏尘颔首,合上卷宗站起身:
“走,先去朱家。”
案子从死者身上查起,总归不会错。
“哎,魏捕头,这边走。”
苗笙连忙上前引路,态度比先前恭敬了不少。
三人出了县衙,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停在一座宅院前。
苗笙上前跟门房说了两句,便引着魏尘往里走。
魏尘一路观察,宅院看着雕梁画栋、颇为气派。
可院子里明显透着一股破败之气。
墙上挂过的名家字画没了,案上摆过的古玩也不见了,连几盆名贵的花草都蔫头耷脑,没人打理。
显然是被那朱时修输得狠了,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只剩个空架子。
进了偏厅,魏尘落座,苗笙与程安立在他身后,静静等候。
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一名身着素白纱裙的少妇走了进来,身段丰腴,眉眼间带着几分妖冶韵味,本是极美的容貌,却因连日忧思憔悴了几分,我见犹怜。
少妇欠身行礼,姿态端庄。
苗笙与程安盯着她,眼神都直了几分,喉头不自觉滚动。
魏尘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道:
“不必多礼。我们来是为朱公子命案,你只需据实回答便可。”
“官爷尽管问,奴家知道的,定不会隐瞒。”
柳霜柔声应着,亲手给三人斟了茶,连身后两名差役也没落下,处事周到。
魏尘呷了口茶,问道:
“你丈夫朱时修出事前,可曾与什么人结怨?他父亲呢?请出来一并问话。”
“老爷他……自时修出事,便气急攻心病倒了,连日咳嗽卧床,实在不便见客。还望官爷恕罪。”
柳霜说着,眼圈便红了,哽咽道:
“依奴家看,夫君定是被盈乐坊的宋庆所害!夫君早已戒了赌,不再去他那里,可宋庆仍咄咄相逼……”
她哭得肩头直颤,好不可怜。
“你夫君既已不去赌钱,与宋庆之间便没了瓜葛。他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魏尘追问。
柳霜脸上闪过羞愤,咬着唇道:
“还不是那宋庆……贪图奴家姿色。为了强占奴家,才下此狠手害死夫君!”
魏尘想起卷宗上的记录,皱眉道:
“此前官差来问,你为何没提此事?”
“奴家只是个弱女子,夫君刚走,这种事传出去,奴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柳霜垂泪,声音细弱。
“可那宋庆三番五次上门骚扰,威逼利诱,奴家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敢说出来。求官爷为奴家做主!”
魏尘沉默片刻,又问:
“春风楼那边,你可知晓多少?朱时修常去吗?”
柳霜面露茫然,摇了摇头:
“春风楼不是青楼吗?夫君他……应当不会去那种地方吧?此事与他们有何干系?”
魏尘面不改色,心中却道:这朱时修在外偷吃,竟把妻子瞒得死死的。
不过他也无意将此事说破。他来此只为查案,旁枝末节,不必多言。
苗笙和程安对视一眼,都撇撇嘴。
这朱少爷当真不知足,家里藏着这么个美娇娘,竟还跑出去喝花酒。
“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此事我们会彻查,你且在家等候消息。”
说罢,魏尘便起身告辞。
苗笙与程安恋恋不舍地偷瞄了柳霜好几眼,才磨磨蹭蹭跟在后面。
“官爷请留步!”
柳霜忽然追上来,挡在魏尘面前。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绣荷色荷包,不由分说塞进魏尘手里,低头道:
“官爷,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魏尘捏了捏荷包,入手柔软,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分量不轻,估摸有十几两银子。 他扫了眼空荡荡的宅院,摇了摇头,将荷包递了回去:
“夫人,我们是公办差,银子你收回去。”
这朱家眼见着就要败落了,放在从前,以朱家的家底,这十几两银子,魏尘收了也就收了。
可如今人家已经落魄到这般田地,他若再拿,倒真有些落井下石了。
柳霜脸色一下子急了:
“官爷可是嫌少?您等着,奴家这就再去取!”
“不必。”
魏尘拦住她,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
“与银子无关。你给不给,这案子我们都会查。你安心等着便是。”
“这……您不收,是不是……这事很难办?”
柳霜掐着掌心,有些无措。
从前她夫君跟官差们打交道,向来都是银子开路。
官差收了钱才会真心办事,不收,便是没指望了。
魏尘见状,从小荷包里掂了块碎银子,收入自己怀中:
“这几个钱,就当请我们哥几个喝杯酒。案子我们会查。”
不等她再说话,魏尘转身便走。
柳霜捏着那块碎银,怔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久久没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