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约莫两刻钟,魏尘才对应有余随口道:
“余师弟,我去趟茅厕。”
这话,也是说给旁人听的,留个在场的佐证。
走到茅厕旁的矮墙下,魏尘忽然一阵恍惚。
还记得初入曹院时,他、张磊、萧锋三人都只是最底层的弟子,被派去打扫茅厕,就蹲在这片地方,捏着鼻子,互相嫌弃。
那时候三人虽苦,却都憋着一股劲,都觉着将来能有一番成就。
那时候的萧锋,又黑又瘦,眼里带着底层出身的拘谨与不安,远没有后来的傲气。
后来被曹岩收为亲传,他便一变了,变得倨傲,变得目中无人。
再后来,他突破暗劲,考上武秀才,成了人人艳羡的存在。
再然后,他被松鹤武馆的齐木天废了经脉。
魏尘是一路看着他,从泥里爬到高处,又从高处直直摔下来的。
可张磊呢?
好不容易考中武秀才,还没来得及给奶奶和父亲换大宅子,就被萧锋跟许晴打死在了剿匪的山道上,回来时就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萧锋该死,可张磊不该死。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寻了处无人的死角,脚步一点,轻巧地翻出了院墙。
巷角阴影里,一道黑衣人影立刻掠了出来,低声道:
“尘哥。人我们跟着呢,沿路留了记号,往城西破屋方向去了。我带您去。”
“辛苦了。”
魏尘点头,跟着黑衣人穿街过巷,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破败的土坯房前。
另一名黑影从墙后闪出身来,压低声音:
“尘哥,姐弟俩刚进去没多久。”
魏尘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递过去,挥了挥手:
“你们先回吧。”
两人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尾。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蛰伏在屋侧阴影里,静静等候。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寒风卷着落叶扫过街巷,呜呜作响,月隐云后,四下里一片昏暗,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机。
“锋儿,你在家乖乖等着,姐去买块肉,回来就给你做红烧肉。”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萧玉苗走了出来,随手扣上木门上的旧铜锁,快步往街市方向去了。
魏尘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从阴影里闪出,几步来到门前,手掌在锁头上一震。
木锁应声而碎。
他推门而入,屋内昏暗破败,只剩一张缺腿的木桌和一张铺着烂棉絮的木板床,霉味混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恰好照在墙角蜷缩的那道身影上。
“萧师弟。”
幽幽的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响起,像索命的阴魂,瘆得人头皮发麻。
那道身影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原本痴傻浑浊的眼神,在看见魏尘的刹那,竟迅速变得清明。
恐惧,像水一样从那双眼睛里漫上来。
萧锋浑身抖如筛糠,“噗通”跪倒在地,拼命磕头,磕得额头渗血,嘶声哭喊:
“尘师兄饶命!尘师兄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杀了张磊,求你放过我!”
可磕着磕着,他眼神又忽然变了,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手舞足蹈起来:
“哦……尘师兄?就是那个跟张磊关系极好的尘师兄?”
“张磊!对,张磊!你这贱骨头!让你跟着老子,你不肯!我踩烂你!我一寸一寸踩烂你的骨头!”
他一边嘶吼,一边拼命地用脚跺着地面,眼中凶光大盛,像头发了狂的野兽。
“咚咚咚咚!”
鞋底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在暗夜里格外瘆人。
魏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疯癫表演,缓步向前走去。
萧锋忽然停下动作,抬头盯着他,又恢复了那副痴傻模样,尖声道:
“你就是魏尘?就是你这个小瘪三想杀我?”
“我乃天地主角!我迟早要登顶武道之巅!何人能杀我?何人敢杀我!”
“杀我啊!来啊!你杀得了我吗?你永远杀不了我!”
他放声狂笑,声音尖锐刺耳,震得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
魏尘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人翻转过来背对自己,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脖颈,缓缓发力。
“看来,你是真的疯得不轻。”
“呜呜呜……”
萧锋的脖子被一寸一寸扭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他的脸涨成紫红,眼珠渐渐凸出,额头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尘……师兄……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魏尘……你这小瘪三……你杀不了我……你杀不了……我……”
“杀我啊……来杀我啊……”
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时而求饶,时而叫嚣。
那声音断断续续,已不成调。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暗夜里骤然炸响。
萧锋双眼猛地瞪圆,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彻底没了声息。
魏尘没有松手,又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匕,反手一刀,精准刺入颈侧。
噗!
鲜血如泉喷涌,泼洒而出,喷在身后的土墙上,也喷在魏尘自己的影子上。
那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幅泼了红墨的画。
片刻后,那具身体脱力滑落,带着墙上的影子一同坠下,在地上砸出“嘭”的一声闷响。
魏尘蹲下身探了探鼻息,确认人死透了,才缓缓起身。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锋儿?锋儿你怎么了?”
萧玉苗买肉回来,一眼看见被撬开的门锁,心头咯噔一下,慌忙推门而入。
下一瞬,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啊!!”
血。
满地都是血。
弟弟倒在血泊里,脖子歪着,早已没了气息。
“锋儿!我的锋儿啊!”
她惨叫着扑过去,拼命用手去捂那流血的伤口,可鲜血还是顺着指缝疯狂往外涌,怎么捂都捂不住。
手里那袋肥瘦相间的猪肉掉在血泊里,白花花的肥肉浸在暗红的血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萧玉苗抱着冰冷的尸体,猛地抬头望向洞开的窗户,对着外面漆黑的夜,声嘶力竭地哭喊:
“他都已经疯了!你还不肯放过他!为什么!你的心怎么这么歹毒!你杀了我的锋儿!你不是人!你不是人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顺着夜风飘出很远,回荡在寂静的巷子里。
魏尘坐在屋顶上。
寒风像刀子,顺着衣领往骨头里钻。
他垂着眼帘,静静听着那闻者落泪的哭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疯了,痴了,就能不还血债了么?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杀人者,恒被杀之。
既然动手害了人命,就得有被人索命的觉悟。
“磊师弟,你看到了吗。”
他低声自语,夜风拂过衣摆。
“萧锋下去给你赔罪了。我说过,不管谁杀了你,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变成什么样子,欠你的,我都会替你一一讨回来。”
说罢,他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内城方向,眼底寒意翻涌。
“许晴,轮到你了。把脖子洗干净,好好等着。”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没入浓稠的夜色里,转瞬消失无踪。
风还在刮,屋里的哭喊声还在响。
可这人间,从来不缺冤魂,也不缺不肯罢休的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