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湾巷口。
魏尘沿着土路缓步走来,一身大红绸袍在夕阳余晖里格外醒目。
这是他高中之后,由官吏亲手为他换上的。
红袍领口绣着暗纹,腰间束着一条崭新的革带,衬得他肩宽背阔,步履生风,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再无半分从前那个瘦弱少年的影子。
他走了一程,便踏入了青石湾的地界。
巷口的民户本就在张望,一见那身红袍,顿时骚动起来。
“阿尘回来了!”
“还叫阿尘?那是大老爷了!”
“大老爷回来啦!”
魏尘能感到众人投来的目光里满是羡慕、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
他面色平静,一路颔首回应。
那些平日里与他相熟的邻居,此刻在他面前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竟不敢抬眼与他直视。
他一一打过招呼,抬眸望向自家那间破旧的老屋。
韩氏抱着魏盈盈坐在门口,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一直望着巷口的方向,满眼都是期盼。
她在盼,盼着自己的儿子回来。
魏尘心头一热,几步小跑过去,到了跟前,重重喊了一声:
“娘!”
韩氏望着一身红袍的魏尘,一时竟有些愣住了。
她记忆中的魏尘身材消瘦,整个人灰扑扑的,总像是没吃过一顿饱饭的样子,眉眼间常年挂着几分怯意与局促。
可眼前的青年,肩宽体阔,身形挺拔,一身红袍灼灼耀目,面庞棱角分明,双目有神,精气神与从前判若两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株新拔的青松,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她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那布满细纹的脸上,泪水便止不住地淌了下来,颤声应道:
“哎!尘儿。”
魏盈盈挣脱了韩氏的怀抱,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扑向魏尘,边跑边脆生生地喊:
“哥哥!哥哥!”
魏尘蹲下身,顺势将妹妹抱起,稳稳托在臂弯里,抬头看向韩氏,笑着道:
“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怎么倒哭起来了?”
“是啊,尘他娘,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呢!”
周围的邻居陆续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好,好,娘不哭,娘是高兴。”
韩氏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边哽咽地露出笑容。
“尘儿有出息了,能当大官了,娘怎么会哭呢?娘是高兴,高兴......”
“尘儿,习武很辛苦吧,给娘看看你是不是瘦了。”
韩氏说着,就抓过魏尘的肩膀细细打量起来。
“娘,我不辛苦。”魏尘瑶了摇头。
每个孩子都这样,在外吃的苦,全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面对父母的询问,永远只报好日子,只说自己过的很好。
魏盈盈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魏尘,脆生生喊:
“哥哥,你这身红袍真好看!我在书上看过一个词,叫什么来着......对,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魏尘被她逗乐了,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盈盈真乖,都会背书了。”
“那当然!”
魏盈盈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盈盈还会背诗呢!”
一时间,老屋门前热闹起来。
邻居们纷纷拿出自家的好东西往魏尘家里送,有人提来一篮鸡蛋,有人抱来一捆干柴,有人端来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笑声和贺喜声此起彼伏,将整条巷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巷尾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隐隐的哭喊。
魏尘抬眼望去,只见几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者,头戴白布,身后跟着男男女女几人,个个头系白布条,满脸悲愤,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
正是魏老爷子、魏文、张秀茹、魏娟,还有杨幕真。
杨幕真本不想戴那白布条,却硬是被逼着系上了,此刻垂着眼帘,神色有些尴尬。
张秀茹将裹在布中的魏奉谦放到地上,自己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眼睛通红,嘶声哭嚎:
“魏尘,你这天杀的!为什么要将我家谦儿打残?!”
魏老爷子浑浊的老眼也死死盯着魏尘,厉声道:
“魏尘,奉谦是你堂弟!他就算有什么不是,你也不能下这样的狠手啊!”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街巷瞬间安静下来。
邻居们面面相觑,看看跪地哭嚎的张秀茹,又看看地上血肉模糊的魏奉谦,最后将目光投向魏尘,神色各异。
魏尘扫了一眼这群头戴白布的人,面色不变,语气淡然:
“魏奉谦与我对擂,败下阵来之后心有不甘,当场吞服禁药,想要将我打死在擂台上。我自卫还击,他技不如人,被打成重伤,又被药力反噬成了这副模样。此事从头到尾,有什么问题?”
话音落下,周遭的议论声便嗡嗡响起。
众人看向地上魏奉谦的眼神不由变了,再想到魏尘如今已是武秀才,不由得便信了几分。
“你放屁!”
魏文勃然大怒,一步抢上前就要揪住魏尘的衣领,
“分明是你下手歹毒把奉谦打残,还敢颠倒黑白!今日我便要教训教训你这个……”
魏尘眼神一冷,一把抓住魏文伸来的手腕,劲力微微一吐。
“啊!我的手!”
魏文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米,面孔扭曲,惨叫声刺得众人耳膜发疼。
魏尘随手一推,将他推得踉跄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魏文,声音冰冷:
“二叔,我敬你是长辈,你不要动手动脚。”
张秀茹一见丈夫吃了亏,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歇斯底里,在整条青石湾炸响:
“杀人了!魏尘要杀人了!不光要杀我儿,还要杀我男人啊!”
魏老爷子心中又惊又怒,一步上前,厉声喝道:
“魏尘,你想干什么!眼里还有没有规矩?难道你连我也要打吗?”
韩氏在一旁看得心急,悄悄扯了扯魏尘的衣袖,眼中满是忧虑。
魏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随即环视众人,声音洪亮而沉稳:
“我再最后说一遍,魏奉谦是咎由自取。我如今是武秀才,你们若再敢在我家门口闹事,明日我便上报官府,告你们聚众敲诈武秀才。到时候会是什么下场,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这话一出,魏文眼中的怒火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化作恐惧,坐在地上竟不敢再吭声。
张秀茹的哭声也不由得小了几分,从嚎啕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魏老爷子面色数变,终究长叹一声,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他哑着嗓子道:
“阿尘,奉谦已经这样了......他怎么说也是你堂弟。你现在有本事了,总得帮帮他吧?”
韩氏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魏奉谦,心底终究生了几分不忍,低声劝道:
“尘儿,他毕竟是你堂弟。你爷爷、你小姑他们都在看着呢,能帮就帮一把吧。”
韩氏毕竟是旧式女子的心思,心里还装着宗族那一套。
张秀茹眼底精光一闪,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一把扯过魏娟:
“他姑,谦儿可是帮了你家幕真,周虎那事你还记得吧,你也帮忙说句话!”
说着又拼命给杨幕真使眼色。
魏娟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是啊阿尘,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一帮吧。”
杨幕真却始终没开口。
她总觉得,周虎那件事,未必是魏奉谦做的。
魏尘心中嗤笑一声,面上淡淡道:
“周虎是我杀的。就魏奉谦那个胆子,你们也不想想,他敢去杀周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