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爷高中武秀才了!”
吼声震震,在整个街道上回响个不停,犹如魔音灌耳。
魏老爷子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精光,佝偻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笑得像个孩子。
“天佑我魏家!我魏家终于出武秀才了!”
他颤着声,反复念叨。
魏文愣了愣,随即爆发出大笑,满脸骄傲藏都藏不住:
“我儿出息了!我儿有出息了!”
张秀茹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拉过魏娟,脸上透着得意:
“他姑,你听见没?我们家谦儿中秀才了!”
魏娟也跟着笑,只是笑容深处藏着几分苦涩。
杨幕真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目光又飘向了巷尾,指尖轻轻蜷了蜷。
周遭村民听到动静,都一窝蜂涌了过来,围着魏家人,脸上满是羡慕与讨好。
“魏老爷子,您可真是好福气啊,临老了还能享孙子的福!”
何老头凑上前来,腰弯得比往常更低,连连道贺:
“我家小子今早刚宰了一头猪,回头我让人送半扇过来,给您家庆功!”
“那怎么好意思。”
魏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
“有啥不好意思的!就这么定了!”
何老头拍着胸脯道。
“魏婶子,我家老母鸡刚下了一窝蛋,十几个呢,回头我给您送来,给你们家的武秀才补补身子。”
张婶子挤上前,满脸殷勤。
“还有我家的!我那是散养的土鸡,最是养人!”
王婶也不甘落后,连忙搭话。
武秀才在这些平头百姓眼里,那就是天上的人物,此时不趁早巴结,更待何时。
张秀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连连摆手: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多谢张婶,多谢王婶。”
她话锋一转,笑着问王婶:
“对了王婶,听说你家小吴去酒楼当差了?近来可好啊?”
王婶哪能听不出她的得意,连忙陪着笑:
“就是混口饭吃,哪能跟你们家的比啊。他要有你家的半分出息,我睡着都能笑醒。”
张秀茹听得心里舒坦,嘴上却谦虚:
“哪里哪里,孩子也是瞎努力。”
嘴角的笑意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一时间,魏家老宅门庭若市,送鸡的、送蛋的、送肉的,络绎不绝,东西堆了满满一院子。
魏老爷子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家里脏乱,怕是下不去脚,劳烦各位乡邻搭把手收拾收拾,老朽多谢了。”
“老爷子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应该的!”
“大伙动手,快着点!”
众人一拥而上,擦桌子的擦桌子,扫地的扫地,忙得热火朝天。
“既然是麦生来报的信,让他贺一句喜,主家赏些银钱。”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家家户户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报信之人上门道贺,主家须得赏银讨个彩头。
魏老爷子笑呵呵地看着麦生,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
“麦生啊,来,贺一句。”
周围众人也都扭头望来,目光里带着羡慕,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快活。
麦生摸着银钱,脸上一喜,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就喊:
“恭喜魏尘老爷,祝贺魏尘老爷,高中武秀才!”
这话一出,满场愕然。
方才还闹哄哄的人群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静了下来。
魏老爷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声追问:
“麦生,你说什么?魏尘?你再给我说一遍!”
麦生感到一道道目光扎在自己身上,脑中满是疑惑,挠了挠头,愣愣道:
“就是魏尘老爷啊,魏尘老爷高中了啊。”
“咳咳咳!”
魏老爷子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一口气堵在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
张秀茹听得清清楚楚,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白得跟张纸似的,嘴唇哆嗦着,像有刀子卡在胸口。
王婶尴尬地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手里的鸡蛋差点没拿稳,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魏文本还挂满骄傲的脸骤然僵住,神色变了几变,最后只余一片铁青。
魏娟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随即低头掩住。
杨幕真垂着眼帘,嘴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又抿成一条线。
“我娘还在等我,我先走了。”
麦生完全不明白众人这是怎么了,但他拿到了银钱,心里很是欢喜,蹦跳着就往自家跑,脚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魏老爷子啊,我家的猪还得留着过年,回头再说吧。”
何老头脸上燥得通红,撂下句话,迈着步子就往家走,头也不回。
“张婶,我家灶上还炖着东西,先走了啊。”
“魏兄,我屋里还有活计没做完……”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正帮魏家收拾的东西,一个个脸上挂满了尴尬,缩着脖子四散而去。
这叫什么事啊,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
原本门庭若市的魏家老宅,转眼间便冷冷清清,只剩下魏家自家人杵在原地,像被遗弃的木偶。
魏老爷子眼前一阵发黑,忽然一屁股坐倒在地,手中的烟杆摔出去老远,在地面上磕出沉闷的一声响。
“爹!”
“爹!”
几人慌忙围上来去搀扶,个个脸上一片焦灼。
魏老爷子缓过一口气,却没有起身,就那么坐在地上,满身颓唐,眼中再无半分方才的光亮,只余深深的苦涩:
“哎,这……这怎么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啊。”
几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方才的得意与喧闹恍若一场大梦,醒来只剩满地的狼藉与难堪。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来的是三名壮汉,身上的短褐绣着武院的标识。
领头者身形魁梧,面色冷硬,后面两人合力抬着一只粗布裹着的长条包袱,走得四平八稳。
领头的壮汉走到近前,扫了一眼满院颓丧的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瓮声问道:
“这里是魏家老宅?”
魏老爷子见来人气势不凡,强撑着站起身,拱手道:
“正是。几位可有什么事?”
为首的壮汉朝身后两人一挥手:“就放这里吧。”
那两人上前,将手中的布包往地上一抛。
布包散开,一具身体从中滚了出来。
那人浑身是血,衣衫碎成布条,裸露出来的皮肉上青紫交错,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叫声,像一只被碾断了脊梁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