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从前替夫人做内账,见过夫人每年的私房进项。
嫁妆铺子的租金,几处庄子的出息,加上沈老爷每年给的例银,拢共不到八百两。
八百两里拿出三四百两去养城南那一摊子事,剩下的银子撑着夫人自己的排场和人情往来。
不宽裕。
一个主母,手里不宽裕,还要年年往外贴银子。
贴了十四年。
宋巧把账本合上。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夫人如果不愿意继续贴了呢?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沈老爷常年在外,府里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夫人还要养自己的体面,还要打点族中关系。
她愿意贴,是因为那个妇人活着对她有用。
可一旦这笔账的性价比不够了,她会怎么做?
宋巧坐直了身子。
夫人把宅子过到沈凌霄名下,是去年秋天。
恒昌号的银子从一百两涨到三百两,也是去年。
同一年,两笔支出同时增加。
夫人在加大投入,还是在收尾?
宋巧把这个念头记在纸上,又划了一道线。
她目前的信息不够,猜不出答案。
得问周妈。
第二日一早,宋巧出了门。
她没往城南走,先去了趟城西的香烛铺子,买了一包膏药和两斤红糖。
周妈跛脚,十二年的老伤,阴天下雨准疼。
这几日天气转凉,腿脚不好的人最遭罪。
宋巧提着东西雇了车,到城南下车后没走正街,从后巷绕过去。
德顺号的后门她上回来过,位置记得清楚。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墙,地上有车辙印和鸡粪。
走到那扇门前,宋巧停下来。
门关着,从外头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她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拖地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到门后停住了。
“周妈,是我。”
门里没有声音。
“上回在后屋见过面,我姓宋。”
还是没应。
宋巧把那包膏药举到门缝的高度。
“天凉了,我给你带了贴腿的膏药。不进去,放门口也行。”
隔了好一阵,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走。”
一个字。
宋巧没走,把膏药和红糖搁在门槛上。
“我没带旁人来,你开门看一眼便知道。”
门缝动了一下,露出半只眼睛。
那只眼睛往宋巧身后扫了一圈,又缩回去。
“他没来?”
“没来。”
周妈从门缝里把膏药和红糖拿了进去。
门没合上。
缝隙留了一指宽。
宋巧没有推门,就站在外头。
“周妈,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门里没说话。
宋巧继续道:“那盆绿萝我收了,纸条也看了,你让我别带他走,我没带。”
“他如今不知道那间屋里住着谁。”
这句是假话。
沈凌霄已经猜到了,只是还没亲眼见过。
但宋巧赌的是,周妈不知道沈凌霄已经翻过旧账。
门缝里安静了许久。
宋巧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巷墙上。
“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了?”
“三年。”周妈的声音闷闷的,从门板后面传出来。
“三年之前呢?”
没回答。
“我查过账。”宋巧压低声音。
“济安堂的药费,城南的杂项,恒昌号的银子。十四年,一笔没断过。”
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宋巧等着。
周妈没有把门关上,这就是好兆头。
“夫人让你来的?”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宋巧想了想措辞。
“我替夫人做过两年的账,账上的事我都知道。”
“我已经脱了籍,跟沈府没了干系。”
“可那间屋子里的人,跟沈府有干系。”
门缝又窄了一点。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宋巧盯着那道缝。
“我想知道,你还打算守多久。”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鸡叫。
周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跟二爷,到底算什么?”
宋巧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他是他的,我是我的。”
“那你管这闲事做什么?”
宋巧张了张嘴,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管这闲事做什么?
三千两银子跟她没关系,德顺号的妇人跟她没关系,周妈守了多少年也跟她没关系。
她脱了籍,有路费,有去处,春杏在陵州等着她。
凭什么她站在这条臭巷子里,拿着膏药和红糖,跟一个跛脚老婆子隔着门缝说话?
因为沈凌霄。
因为那个人给她备了米缸和咸菜,给她送烧饼和排骨汤,给她一百两银票她退回去他也不恼。
因为他昨夜隔着院门敲了四下,她没开,他便站了一阵,走了。
这些都不是理由。
可她就是没走成。
“周妈。”宋巧在巷墙上蹭了蹭后背。
“你二十三年前跟着夫人进沈府,到今天,你替她守着一个不能见光的人,住在一条没人来的巷子里。”
“你图什么?”
门缝里没有声音。
宋巧等了很久。
久到巷口那只鸡叫了第三遍,门里才传来一句话。
“我不图什么。”
“是我欠她的。”
宋巧的手攥紧了。
欠。
周妈欠夫人的。
一个陪嫁丫鬟,能欠主子什么?
“十二年前,”周妈的声音更哑了。
“你摔伤腿的那年?”宋巧接上去。
门缝里又静了。
这回静得更久。
宋巧没催。
巷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有人赶着驴车经过,车轮碾在石板上咯吱响。
门忽然开了。
不是一指宽,是半扇。
周妈站在门后,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比上回见时深了几分。
她手里捏着那包膏药,低头看着宋巧的脸。
“你进来。”
宋巧跨过门槛。
周妈把门合上,拿木闩插好。
院子不大,三间矮屋,最里面那间的窗户用布遮着。
周妈往那间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只说一件事。”
“你听完就走。”
宋巧点头。
周妈的手在膏药包上捏了又捏,指节弯着,骨头凸出来。
“十二年前那一跤,不是我自己摔的。”
宋巧的呼吸顿了一拍。
周妈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有一层很旧的东西。
“是她推的。”
宋巧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里屋的布帘忽然动了。
帘子后面,有人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