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声不重,闷在嗓子里,像是憋了许久才漏出来的。
周妈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转身往里屋走,步子比平时快,跛脚拖在地上的声响急促了一倍。
“没事,没事,喝口水。”
帘子被掀开一角,周妈钻了进去,布帘落下来,挡住了宋巧的视线。
里头传来倒水的声音,碗碰着碗沿,响了两下。
咳嗽停了。
宋巧站在院子里没动。
她看着那道布帘,灰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下摆沾着灰。
帘子后面有人。
上回在德顺号后屋,她隔着柜门听见过呼吸声。这回隔着一道帘子,听见了咳嗽。
同一个人。
周妈在里面待了一阵,出来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收回去了。
“你走。”
“我还没问完。”
“我说了,只说一件事。说完了。”
宋巧没挪步。
“你说那一跤是她推的。她是谁?”
周妈的嘴闭得死紧。
宋巧换了个问法。
“推你的人,跟帘子后面那位,是不是同一个人?”
周妈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同一个人。
宋巧看懂了。
推周妈的是一个,藏在帘子后面的是另一个。
“推你的人是夫人?”
周妈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她的手又去捏那包膏药了,捏得很用力,纸包都皱了。
宋巧心里有了数。
十二年前,周妈被夫人推伤了腿。一个陪嫁丫鬟,跟了主子二十三年,被推下去摔断了筋骨,之后非但没有被赶走,反而被安排到城南看守一个不能见光的人。
这不是信任,是封口。
周妈知道得太多,又落了残疾,夫人不敢让她留在府里,也不敢放她走。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把她和那个秘密绑在一起。
你替我看着人,我养你到老。
你要是开口,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周妈,你替夫人守了十二年,她给过你什么?”
周妈看着她,浑浊的眼底有一点东西在动。
“给了我一条命。”
宋巧没接话。
“那年我摔下去,左腿骨头断了三截,大夫说要截。”
周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
“是夫人花了银子,从外地请了正骨的先生,保住了这条腿。”
“她推你下去,又花钱替你治。”
“是。”
宋巧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觉得苦。
推人的是她,救人的也是她。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二十三年的主仆情分,全靠这一套拿捏。
“那你恨不恨她?”
周妈把膏药塞进怀里。
“恨有什么用。”
里屋又传来一声咳嗽,比刚才重。
周妈回头看了一眼帘子。
“她身子不好,入秋就咳,今年比去年厉害。”
宋巧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她病了多久了?”
“老毛病,十几年了。”
“看过大夫没有?”
周妈苦笑了一下。
“怎么看?大夫进来,问一句病人是谁,我怎么答?”
宋巧愣了一下。
一个不能见光的人,连请大夫都请不了。
十四年,靠着济安堂的方子和周妈的照料,硬撑到现在。
“济安堂关了之后呢?”
“我自己去药铺抓药,照着从前的方子。”
“方子还管用?”
“凑合。”
宋巧看着那道布帘。
“我能见她一面吗?”
周妈的脸立刻拉下来。
“不行。”
“我不问她话,看一眼就走。”
“不行。”
周妈往门口走了两步,意思很明白——该走了。
宋巧没再坚持。
她今天能进这个院子,已经超出预期。周妈肯开口说十二年前的事,更是意外之喜。
再逼下去,这扇门往后就不会再开了。
“周妈,我过两天再来,给你带膏药。”
“不用来。”
“腿疼的时候贴上,比干挨着强。”
周妈站在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没拉。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巧想了想。
“我想让里面那个人看一回大夫。”
周妈的手从门闩上滑下来。
她盯着宋巧看了好一阵。
“你管得了这事?”
“我试试。”
“试试?”周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一个脱了籍的丫头,拿什么试?”
“我认识人。”
“认识谁?”
宋巧没说沈凌霄的名字。
“城东有个坐堂的老大夫,看咳症看了三十年,嘴严。”
这话是她现编的。她不认识什么老大夫,但她得先把这个口子撕开。
周妈的表情松了一点,又紧回去。
“夫人知道了怎么办?”
“夫人不知道。”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不了。”宋巧说。“但你也保证不了她能撑过这个冬天。”
里屋的咳嗽声又起来了,这回连着咳了七八声,中间断了一下,像是喘不上气。
周妈的身子往里屋那边歪了歪,脚却钉在门口没动。
她在犹豫。
宋巧没催。
咳嗽声慢慢停了,里屋安静下来。
周妈开了门闩。
“你先走。”
“我后天来。”
“我没答应。”
“膏药用完了我再带。”
宋巧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周妈站在门后,半边身子藏在门板后面,露出来的那只手,指节弯着,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
门合上了。
宋巧站在巷子里,把刚才的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周妈说了三件事。
第一,十二年前那一跤是夫人推的。
第二,里面那个人病了十几年,今年更重。
第三,她没有办法请大夫。
宋巧往巷口走,走了十来步,忽然停住。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门。
周妈说“是她推的”,说的时候没有摸膝盖——不对,周妈不是钱嬷嬷,她没有摸膝盖的毛病。
但她说“给了我一条命”的时候,眼睛往左下方看了一下。
人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哪边看,宋巧前世做财务审计的时候学过。
往左下看,是在组织语言。
不一定是撒谎,但那句话里有她没说完的东西。
夫人推了她,又救了她。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得夫人亲手把自己的陪嫁推下去?
宋巧走出巷口,在馄饨摊上坐下来。
她没要馄饨,要了碗白水。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倒了碗热水搁在桌上。
宋巧捧着碗,手指被烫得发红。
她在想一件事。
沈凌霄给她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一天。
周妈的嘴撬开了一条缝,但离真相还差得远。
后天她再去,得带一个能让周妈彻底松口的东西。
不是膏药,不是红糖。
是一个承诺。
一个能让里面那个人活下去的承诺。
宋巧喝完水,把碗搁在桌上,起身往城北走。
走到半路,她拐进了城东的药铺街。
她得先找一个真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