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在屋里坐了一日,始终没有出门。
她把眼前的路理了一遍,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夫人若要堵她的嘴,最省事的法子,便是借她与沈凌霄的关系做文章。
脱籍文书虽已入官府,夫人不能拿她当丫鬟拘回去。
可她若成了沈凌霄的妾室或外室,族中长辈便有了过问的名目。
届时一封书信送进族里,说二爷在外养了个脱籍女子,她便再难置身事外。
轻则送回沈府,重则远嫁他乡。
她如今住着沈凌霄的宅子,受着他的照应,他又三天两头往这边来。
这层关系若被夫人坐实,便成了悬在她颈上的绳索。
旧账还没查完,城南那间屋子里的人也没脱险,她不能在这时候抽身。
傍晚,院门响了三下,停了片刻,又响了一下。
宋巧开门,沈凌霄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纸。
“阿福查到了。”
她侧身让开,待他进屋,便将院门重新扣上。
“柳氏?”
“管茶水的。”
沈凌霄把纸递过去。
纸上是阿福歪斜的字,记着柳氏二十六七,身量矮瘦,脚小,穿尖头绣鞋,走路前掌落地,后跟发虚。
今日午后,她从西角门出去买果子,阿福跟了一段。
宋巧看完,将纸放回桌上。
“管茶水的,怎会亲自出来买果子?”
“夫人房里的人轮着办差,出门不算稀奇。”
沈凌霄坐到桌边,接过纸,在末尾补了一句。
“夜里之事,阿福不知。”
宋巧指尖点着那行字。
“你见过她几回?”
“两回。”
“说说。”
沈凌霄略想了想。
“话少,端茶时总低着头,进府的年份不清楚。”
宋巧取过笔,在纸背记下柳氏的来历,又添上昨夜的鞋印。
“昨夜来院外的人,也是前掌落地,后跟发虚。”
沈凌霄抬眼。
“你认定是柳氏?”
“我只知道她符合。”
他没有反驳,视线落在那几行字上。
宋巧随即说道:“她昨夜来,不是为了进门。”
“她在看你是否留宿。”
宋巧捏住笔杆。
夫人既然知道锁已更换,便不会再叫人白费力气。
柳氏站在门外,所查的便是灯火与人影。
若沈凌霄夜里还在,她便能回府禀报,二人关系便有了实据。
“从今日起,你天黑之前离开。”
沈凌霄抬眸看她。
“我何时留宿过?”
“你没留过,夫人却能叫人说你留过。”
宋巧将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若她下回来时,院门里还亮着灯,巷口又拴着你的马,族里便会多一封告状的信。”
“马拴远些。”
“你走进这条巷子,便已经够惹眼。”
沈凌霄没有接话,拇指在膝上压出一道浅痕。
宋巧继续道:“到时他们会说,你在外养了个脱籍丫鬟。”
“族里过问又能如何?”
“要么把我送回府里,名义上给你做妾,要么替我寻一门亲事,送到你寻不到的地方。”
屋里静了一阵。
沈凌霄起身,走到窗前。
“你替我想得周全,自己的退路呢?”
“我的事,自有打算。”
“什么都瞒着我?”
宋巧迎上他的视线。
“我替你翻账,查人,去城南跟踪,哪一件传出去,不是你指使的?”
“你若来得越勤,夫人手里的凭据便越多。”
“到那时候,你我谁也摘不干净。”
沈凌霄背对着她,许久才开口。
“那两日之约,还算不算?”
宋巧抬头。
“你让我等两日再去德顺号,今日便到期限了。”
“明日你别去。”
他转过身来,话里已带了不耐。
“你还要拖?”
“此时去了,也见不到人。”
宋巧从衣兜取出记着账目的一张纸,铺在桌上。
“十四年,三千两银子,养一个藏在暗处的人。”
“夫人肯花这样大的本钱,便不会只安排一处退路。”
“你今日闯过去,周妈必会闭门,夫人也会连夜转移人证。”
“等你进去,屋里只剩空物,周妈与那妇人都寻不着了。”
沈凌霄盯着纸上的数目,拳头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你要我等到何时?”
“再给我三日。”
“你上回说两日。”
“上回我不知有柳氏,也不知布庄掌柜与后巷暗门有来往。”
宋巧将纸折回衣兜。
“三日之内,我把周妈的嘴撬开。”
沈凌霄看着她。
“她连你都不肯见。”
“因为上回我去时,你就在门外。”
宋巧收好笔,抬眸说道:“这回,我一个人去。”
宋巧说完这句话,沈凌霄没有立刻接。
他站在桌边,手指搭在那张纸的边角上,拇指来回蹭了两下。
“你一个人去德顺号,周妈凭什么跟你说话?”
“她不跟我说话,我就跟她耗着。”
“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她开口。”
沈凌霄盯着她看了好一阵。
宋巧没躲,也没多解释。
上回她去德顺号,沈凌霄就在后屋外面站着,周妈隔着门板听见了他的声音,吓得抱着花盆往柜子里缩。
那个老婆子怕的不是宋巧,是沈凌霄。
他一出现,周妈便觉得秘密藏不住了,头一个反应是把人往死里捂。
宋巧若自己去,至少少了这一层。
“三日。”沈凌霄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三日之内你若撬不开她的嘴,我自己去。”
“行。”
他没再多说,拿起桌上的纸,折好揣进袖中,提步出了院门。
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烧饼还有没有?”
“没了,昨天吃完了。”
“明日让阿福送。”
“不必。”
“你不吃,阿福也要吃。”
院门合上,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巧把门栓插好,回屋坐下。
三日。
她只有三日。
周妈这个人,嘴紧,胆小,在德顺号守了少说三年,之前十来年不知藏在哪里。
二十三年的陪嫁,替夫人干了二十三年的事,到头来被支到城南看一间不做买卖的铺子。
换了谁都有怨气。
问题是怨气够不够大,大到让她肯开口。
宋巧趴在桌上想了半天,从床底的箱子里翻出那四本旧账,重新翻到周氏私账那半年。
月付十五两,后来涨到二十两,最高一笔三十两,备注“添置冬衣”。
这些银子是夫人私房出的,没走总账,说明夫人不想让沈府其他人知道。
可私房银子也是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