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不大,走路却稳,落脚轻,收脚快,是练过的。”
宋巧扭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练过?”
“后跟没印,说明重心压在前掌,踩尖了脚走的。”
沈凌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寻常妇人走路不会这样。”
宋巧也站起来。
她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圈。
周妈是跛脚,走路一轻一重,跟这个印子对不上。
钱嬷嬷的鞋底磨得平,两脚一样,也不是。
春杏脚大,更不是。
夫人身边还有谁?
宋巧想了想,问他:“夫人房里,除了钱嬷嬷,还有几个贴身的人?”
“两个。一个姓孙,管衣裳首饰。一个姓柳,管茶水。”
“哪个脚小?”
沈凌霄看了她一眼。
“你让我去看夫人房里丫鬟的脚?”
“你不看,我去看。”
“你进不了府。”
“那就你看。”
沈凌霄端起碗喝了口水,没应。
宋巧知道这事催不得。
让一个王府公子去盯女人的脚,传出去够写三本话本子。
她换了个思路。
“阿福呢?”
“巷口蹲着。”
“让他盯。阿福成天蹲墙根啃烧饼,多蹲一个地方也不打眼。”
沈凌霄把碗搁在石阶上,起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
“昨夜那人来的时候,门有没有被动过?”
宋巧回忆了一下。
“没有。脚步到门前就停了,站了一阵便走。”
“试锁了没有?”
“没听到拧锁的声音。”
沈凌霄站在院门口,拿手摸了摸新锁。
“周妈前天来拧过旧锁,拧不开,回去一定告诉了夫人。昨夜来的这个人,知道锁已经换了,所以没试。”
宋巧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知道换了锁,还要来,不是为了进门。”
“是来看你在不在。”
两人对视了一息。
宋巧先开口:“夫人在试探我有没有跑。”
沈凌霄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宋巧靠在门框上,把这件事捋了一遍。
夫人让周妈送花、留纸条,是第一步,试探她知道多少。
周妈拧锁拧不开,是第二步,确认她已经换了锁,跟沈凌霄站到了一处。
昨夜那个踩尖了脚的人,是第三步,来确认她还住在这里,没有跑。
三步走完,夫人便能断定一件事——宋巧没走,还在替沈凌霄办事。
那下一步呢?
宋巧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了翻,翻不出答案。
“二爷,你那三年之约的手书,收好了没有?”
“在身上。”
“别放府里,夫人能翻你的屋子。”
沈凌霄拍了拍胸口。
“没离过身。”
宋巧点了点头。
手书是她替他拿到的唯一筹码,丢了就没了。
沈凌霄出了院门,走到巷口跟阿福说了几句话。
阿福听完,嘴里的馒头差点又噎住。
“二爷,您让我去盯人家姑娘的脚?”
“不是姑娘,是嬷嬷。”
“嬷嬷的脚我也不好盯啊。”
“你每天蹲墙根,多蹲一个地方,看两眼鞋底,有这么难?”
阿福把馒头咽下去,苦着脸应了。
沈凌霄回到院门口,宋巧还靠在门框上。
“你今日真别出门了。”
“你昨天也说了这话。”
“昨天你没听,今天呢?”
宋巧想了想。
昨日她去城南,跟了布庄掌柜,已经露了一回面。
如果夫人在城南也有眼线,她的行踪多半已经报上去了。
今天再出去,撞上的就不只是一个踩尖了脚的鞋印。
“行,今日不出门。”
沈凌霄多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转身走了。
宋巧关上院门,回屋坐下。
她把昨日记下的数目又看了一遍。
三千两银子,十四年,养一个人。
夫人图什么?
图沈凌霄听话?
沈凌霄在府里本就不受宠,嫡母要拿捏他,法子多的是,犯不着花三千两去养一颗暗棋。
除非那个妇人的价值,不只是用来拿捏沈凌霄。
宋巧在纸上写了个问号。
她缺一个关键的东西——沈凌霄生母当年到底是怎么“病故”的。
府里的说法是病死的,可一个病死的人,怎么会在城南好好活着?
要么没死,只是被藏了。
要么死过一回,又被救了。
不管哪种,夫人都是知情人。
宋巧把纸折好,塞回衣兜。
这件事她问不了钱嬷嬷,钱嬷嬷已经说到头了。
问沈凌霄更不行,他四岁丧母,记忆里多半只剩别人告诉他的那些话。
唯一可能知道全貌的人,是周妈。
周妈是夫人的陪嫁,二十三年的老人,从头到尾都在场。
可周妈不会跟她说话。
上回在德顺号后屋,周妈见了她,一句话没讲,抱着花盆就往柜子里躲。
前天来拧锁,拧不开就走,也没出声。
这个人嘴紧得跟缝上了一样。
宋巧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一个脱了籍的丫鬟,手里的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
脱籍文书是保命的,不能亮。
旧账上的数目是证据,但还差十四年前的那一环。
手书已经给了沈凌霄,她手里没了筹码。
剩下的只有脑子。
还有沈凌霄。
这个人不省心,脾气大,嘴硬,偏偏每回都给她留
宋巧趴在桌上想了半天,想不通一件事。
夫人派人来看她在不在,说明夫人怕她跑。
一个脱了籍的丫鬟,跑了就跑了,沈府少她一口饭吃?
除非夫人觉得她手里有东西。
宋巧翻了个身,脸朝天花板。
她手里有什么?
脱籍文书,不值钱。
旧账上的数目,记在脑子里,夫人不知道。
那张“别带他走”的纸条,已经给了沈凌霄。
夫人真正忌惮的,是她去过德顺号后屋,见过那个妇人。
活口。
她是活口。
宋巧坐起来,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三遍,越想越觉得对。
夫人藏人藏了十四年,最怕的就是被人撞破。
周妈那天在后屋见到她,回去一定禀了夫人。
从那天起,夫人就在盯她。
送绿萝是敲打,拧锁是试探,派人来看是确认。
三步棋走完,如果她还不跑,夫人下一步该堵嘴了。
怎么堵?
宋巧想了几个法子,没一个好的。
最简单的是把她弄回府里,关起来。
可她已经脱了籍,不是沈府的人,没有名目把她抓回去。
那就给她安一个名目。
宋巧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跟沈凌霄的关系,在外人眼里算什么?
脱了籍的通房丫鬟,住在府外小院,二爷三天两头来。
街坊邻居怎么看不好说,但在夫人眼里,这就是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