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霄接过那本靛蓝册子，没动。
“你记住了？
宋巧点头。
”济安堂三年，月付十五两。城南杂项两年，月付二十两。中间断了半年，走的是周氏私账。后头接上恒昌号，头年一百两，逐年加码，到去年三百两。“
她说得顺，跟背账本没什么两样。
沈凌霄看了她一眼，把册子揣进怀里。
”我去送，你把门锁好。“
”等等。“
宋巧拦住他。
”私库的位置你熟不熟？进去的时候走的哪道门？“
”西跨院，穿过花厅后面那条甬道，尽头左手边第二间。“
”钥匙呢？“
”何伯那儿借的。“
宋巧皱了皱眉。
”何伯是总账房的人，不是夫人私库的人，他怎么有钥匙？“
沈凌霄没接这句。
宋巧盯着他。
”你骗何伯说查庄子旧租，他就把私库钥匙给你了？“
”他给的是总账房的钥匙，私库的锁我自己开的。“
宋巧张了张嘴。
这位王府公子，撬锁的本事倒不比她差。
”你怎么开的？“
”你管不着。“
他说完便往门外走。
宋巧跟到院门口。
”送回去之后，把锁恢复原样，别留痕迹。“
”我知道。“
”何伯那边也交代一声，别让他多嘴。“
”何伯跟了我十年，不会多嘴。“
”那钱嬷嬷呢？“
沈凌霄的脚步顿了顿。
宋巧追上一步。
”钱嬷嬷看见你进了私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不会告诉夫人。“
”你凭什么笃定？“
沈凌霄回过头。
”她帮你买过栗子。“
宋巧没反应过来。
”什么栗子？“
”你昨日在药铺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包栗子。“
宋巧心里一跳。
她昨日去堵钱嬷嬷，沈凌霄怎么知道？
”阿福跟着你的。“
宋巧回想了一下，昨日出门确实没留意身后。
”你让阿福盯我？“
”不是盯你，是怕你出事。“
宋巧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转，没找到反驳的地方。
她确实一个人跑去城南，连个帮手都没带。
”钱嬷嬷告诉你她说了什么？“
”阿福听不见你们说话，只看见你跟她站在药铺门口，聊了一炷香。“
宋巧松了口气。
细节他不知道，只知道她找过钱嬷嬷。
”钱嬷嬷不会害我，也不会害你。“
宋巧想起那个老嬷嬷看她时，眼底那点说不清的心疼。
”她在夫人身边二十三年，该知道的都知道，该瞒的也瞒了二十三年。“
沈凌霄没再问，提步出了院门。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
”城南那扇门，你别再去了。“
”我没打算再去。“
”你说的话，我也没全信过。“
宋巧看着他走进巷子，石青袍角很快被暮色吞掉。
她关上院门，把新锁扣好。
回到屋里，宋巧坐在桌前，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凭记忆把私账上的数目一行一行写下来。
济安堂的三年，一共五百四十两。
周氏私账的半年，约九十两。
城南杂项的两年，四百八十两。
恒昌号两年，合计近五百两。
再加上德顺号的铺面租金、周妈的月例和日常开销。
十四年，粗算下来，夫人在这件事上花了不下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养一个不能见光的人。
宋巧搁下笔。
如果只是想让人消失，一碗药便够了。
夫人花三千两把人藏起来，不是心善，是留着有用。
用处她已经猜到了。
那个妇人活着，夫人手里便多一样东西。
沈凌霄不听话，把人推出来便是要挟。
沈凌霄听话，这个人便继续关着，银子照付，日子照过。
周妈守在那儿，不是看护，是看押。
绿萝也不是花，是信号。
夫人让周妈把花送到她这里，是在说——你见过那个人了，我也知道你见过了。
宋巧把写好的数目折起来，压在枕下。
她又想起今日在城南看见的那扇门。
布庄掌柜敲了三下，门便开了。
那扇门离妇人的屋子不到五十步。
如果周妈是看门的，布庄掌柜又是什么？
送饭的？传话的？还是另一道锁？
宋巧趴在桌上，脑子转得发疼。
她从前在沈府管内账，算的是柴米油盐，顶多加几笔人情往来。
如今算的是人命。
半夜，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宋巧没起身。
她侧耳听着。
脚步停在门前，停了片刻，又走了。
这回不是一瘸一拐的。
走路很稳，很轻，像是刻意压着声响。
不是周妈。
宋巧从床上坐起来，摸黑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
巷子里没有人。
月光照在墙根下，地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鞋底蹭过湿地。
痕迹往巷子深处延伸，很快便看不清了。
宋巧回到床上，把脱籍文书和那张写了数目的纸一起塞进贴身衣兜里。
从今晚起，要紧的东西不离身。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糊了一阵，被院门的响声惊醒。
三下，停一停，又一下。
这是沈凌霄的敲法。
宋巧披了件外衫去开门。
沈凌霄站在门外，衣裳换了，眼底有青色。
”送回去了？“
”嗯。“
”锁呢？“
”原样。“
他进了院子，在石阶上坐下。
宋巧看了看天色，刚蒙蒙亮。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个时辰。“
宋巧进灶房烧水。
水烧开的时候，她端了两碗出来，递了一碗给他。
沈凌霄接了，没喝。
”何伯那边我交代了，他不会说。“
”钱嬷嬷呢？“
”我没见她。“
宋巧在他旁边坐下。
”昨晚有人来过。“
沈凌霄转头看她。
”不是周妈，脚步很稳，在门口站了一阵就走了。“
他的手收紧了碗沿。
”几时？“
”子时前后。“
”看见人了？“
”没有，只看见地上一道鞋印。“
沈凌霄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蹲下看。
门前的地面已经干了，昨夜的痕迹只剩一点模糊的印子。
”鞋底窄，不是男人的鞋。“
宋巧走过去。
她蹲在他旁边，低头辨认。
鞋印确实窄，前掌的位置磨损重，后跟几乎没有印痕。
鞋印窄，前掌重，后跟虚。
宋巧蹲在地上看了好一阵，伸手比了比宽窄。
“这鞋底比我的还小一号。”
沈凌霄蹲在旁边，拿手指量了量前掌到后跟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