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沉船。
船身大半埋在淤泥里,露出来的部分已经朽得不成样子。
船板发黑,拿手一碰便往下掉渣,可船形的轮廓还在,船首尖尖的,船身宽阔,船尾翘起来。
船帮上嵌着几排铁钉,锈成了铁疙瘩,可还牢牢地钉在木头里。
船壳上覆着厚厚一层河蛎子壳,白花花的,跟石头长在了一起,拿锹撬都撬不动。
陈明青围着船走了一圈,拿步子量了量,这船少说也有三四丈长,一丈来宽,算是中大型船了。
只看这船板铁钉,就知这船规制不错,不知因何搁浅在这里,又被泥沙淤埋了这些年。
挖河道挖出来这么个大家伙,暂时没法再往前动工了,地龙车也停了。
村民们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看稀罕。
有人拿锹敲了敲船帮,掉下来一块朽木,里头嵌着一枚铁钉,锈得只剩个核儿,可形制还看得出来,是方头的,比现在用的钉子粗大不少。
有人从泥里摸出个圆乎乎的东西,拿水冲了冲,是个陶碗,碗口缺了一块,碗底刻着个什么字,模模糊糊认不出来。
还从船肚子里掏出来一截铁链子,锈成了一根铁棍,拿起来沉甸甸的,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
陈明青没让人再往下扒了。
船朽成这样,再扒就散了,什么也留不住。
他让人把露出来的船身拿油布盖了,先去找了徐青青。
徐青青听说河道里挖出一条大船来,特意从船队那边叫上了于伯于婶,想了想又喊上了周达,一同过来看。
她站在船骸边上,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
这船型既不像当下的货船,也不像客船,只是能从露出的轮廓看出,这船当初应该也是威风无比的一艘大船。
船首那尖尖的一角,虽裹着蛎壳,可骨子里的架势还在。
于伯于婶上前,蹲下来看了看船首的形状,又看了看船帮上那排铁钉的间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于伯站起来,跟徐青青说:“大人,这不是如今通用的船型。不过肯定不是民船,这规制和用料,应该是条官船。”
听了这话,一旁众人都面露惊奇。徐青青也若有所思。
这时周达也出了声:“大人,这恐怕是条战船。”
他蹲在船首旁边,拿手比了比那尖角的弧度,又划了划船帮上钉子的排布:
“你看这船首,是撞角,专门用来撞敌船的。船帮上这排钉子,是挂铁甲的,外头包一层铁皮,箭射不透。”
有村民忍不住问:“打仗的船,怎么埋在这儿了?”
陈明青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之前“鬼哭湾”的那个传闻。他看了看徐青青,没说话。
徐青青想了想,说:“这条河道,只看那旧石岸,怕是从百年前就淤了。
那时还是前朝,当年怕是有一场仗打在这附近,船沉在这儿,后来河道淤积,便给埋进去了。
之前不是就有传闻,说一场仗打得如何惨烈?
咱们开荒时不还起出过铁片,怕就是那时候的事。”
众人听了,围过来看得更起劲了。
“这都百年了,还能用吗?”
“没看刚才那船板子都朽了,能用?你敢坐吗?”
钱老六也赶了过来,拨开人群挤到前头,凑到船跟前左看右看,手在船帮上摸了一把,又抠了抠蛎壳,拿指节敲了敲龙骨。
一脸兴奋又频频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这形制是真威风,可惜都朽透了。看着还整装,一碰就碎。挖出来也派不上用场,劈了当柴烧还凑合。”
有这么个大家伙挡着,今日的河工怕是再难寸进。
陈明青索性让人把船骸周围的泥再往下清一清,看看有没有别的物件。
清到船头位置,翻出几只黑釉陶碗,碗底还粘着几枚铜钱,锈得不成样子,拿手一捻便碎了。
又翻出一只铁锚,锚齿断了两根,锚杆上裹着厚厚一层锈,拿锄头敲了两下才敲掉,露出里头坑坑洼洼的铁芯。
铁锚抬到了岸上。
徐青青蹲下来看了看,又请了来了陈明青和钱老六,对二人说:
“这船不管是何来历,如今都不能用了。不过可以拆解了研究一番。
钱老哥,你这边一边拆,一边把结构图画出来,也许将来用得上。”
说着又转向陈明青:“里长,河道通了,后头便是码头和渡口,守着河道和江岸,村里这么多能人,将来再开个船场,也不是不行。”
钱老六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嘴角却咧开了,这想法貌似不错,造船?
以前他可没想过,就他,泥瓦匠兼木工钱师傅,还能有造船的一日?
“这不赶鸭子上架么!算了算了,上就上吧,又不是头一回赶了,桥都造了,船……谁还怕了不成!”
陈明青听了徐青青这话也直点头。
是啊,听着好有道理!
守着河道江岸,码头渡口就在眼前,村里人手又多,种地之余开个船场,不是正好?
这日子,真是越想越有奔头。
说干就干。
徐青青做好动员,把话交代完,拍拍手回矿场去了,工坊里还一堆事等着她呢。
于伯于婶留下帮忙。
陈明青没多耽搁,带着好奇的村民们开始小心清理拆解船骸。
钱老六带着两个儿子围着船量尺画图,尺子拉过来拉过去,炭笔在纸上描了又描。
船板都朽了,拿撬棍一块一块往下拆。
龙骨倒还结实,黑黝黝的,撬棍戳上去“当”的一声响。
拆到最后,村民们合力将整根龙骨抬上岸来,几十个人抬着,号子喊得齐齐的。
钱老六蹲在旁边继续研究,拿手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嘴里念叨着:“这木头好,这木头好。”
沉船清了出来,河道还得接着挖。
入江口就在前头不远了,地龙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河道眼看就要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