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从扬州回来了。
这一趟去了七八日,先是陪着文瀚回府学复课,自己到教谕跟前报了个到,顺便又告了个假。
教谕看他这副样子,欲言又止,这位陈文远,心思明摆着没放在学业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隔三差五就不见人影。
可转头瞧见旁边的陈文瀚,府试案首,品学兼优,更是府学各位夫子的宝贝疙瘩,准时回来,安心上课,心无旁骛的样子。
教谕那股气便又顺了下去,只劝了文远几句,便打发他走了。
文远如今可是大忙人。
他把矿场那箱子琉璃样品送到了大丰商行,还跟着周掌柜,好好了解了一番如今琉璃制品的行情。
周掌柜见到这批做工精良的琉璃器皿,自是喜出望外。
碗、碟、杯、瓶、摆件,还有一匣子琉璃珠子,他一件一件从箱子里往外拿。
拿出来便对着光照,流光溢彩,明澈清透,照完了又翻过来看底,光滑圆润,没有一处毛刺,不禁啧啧连声。
先前汲古斋那些雨花石就叫他眼馋,可惜那稀罕石头产量有限,连汲古斋一家都不够卖,他只能干看着羡慕,始终没能分到一杯羹。
眼下得知江阳矿场竟能自行烧制琉璃,周掌柜对那位徐先生更是佩服到了极点,暗暗感慨此人果然本事不凡。
东家再三叮嘱过,要全力配合关照的徐先生,可一路行来,周掌柜早已看得分明,如今双方这交情,早已谈不上是谁单方面关照谁了。
大丰商行与徐家合作了朱颜生意,如今又添上这琉璃生意,这般机缘,可谓是财神爷上门送礼,想不发财都难啊!
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当初主动揽下徐家朱颜果子的代销生意,这一步棋走得再对不过了。
瞧瞧,这就叫生意场上的关照与回报。
这一季徐家和大丰商行合作代销的朱颜生意已经结算完毕,双方对收益都心满意足。
文远又跟大周掌柜打听起朱颜果子在京城那边的行情。
周掌柜本就看重他,又看出他对做生意颇有心思,干脆拿他当作自家小辈看待,自是知无不言,时不时还耐心提点几句生意上的门道,相处得格外融洽。
京里都有哪些大商号,哪些时兴货品,账期规矩如何,还有京里的贵人们又偏爱什么样的稀罕物件。
文远听得认真,默默记在心里。
等跟着矿场的顺风船一道回来,他身后的包袱里装着一堆扬州采买的杂货,怀里揣着大周掌柜的回信,一路风尘仆仆,脚步却格外轻快。
回了矿场,下了船,文远直奔官署。
护卫们见是徐大人家的二公子,笑着打了个招呼便放行了,说徐大人正在后堂处理公务。
他跨步走进后堂,把信往徐青青案上一搁,自己先灌了一碗温茶。
又拿袖子抹了嘴,才开口:“娘,大周掌柜见了那箱琉璃器皿,还有大块的平板琉璃,直说比京造的还要匀净透亮,品质更胜一筹。”
徐青青拆了信,一边看一边听他说。
文远满脸兴奋,接着说:“他还说,专供宫内使用的内造琉璃器件,他见得不多,可但凡能够流出宫外的那些,成色、质感,全都比不上咱们这一箱出产的物件。
周掌柜挨个都仔仔细细看了,说是件件精美。
往后,无论是盘碟,碗杯,罐瓶,还是其它摆件,琉璃珠串,器型,样式随意,全都任由咱们定夺,一概照收。
还说这琉璃就跟那朱颜果子一样,只有人来抢着要,哪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他说到这儿,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琉璃器皿摆满商行货架的样子。
徐青青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停在信纸上,接着往下看。
文远眉眼弯弯,嘴角也翘着,忍不住在堂内来回走动,接着往下说:
“还有那平板琉璃,周掌柜说,大户人家见了这物件,必定爱不释手。拿来装在宅院窗扇上,或是镶进屏风当中,既体面又气派,自然是多多益善。
他特意叮嘱,最好照着现有的尺寸,把琉璃做得再厚实些,即便减损些透度也可以。现有的,已经够通透了。”
徐青青把信看完了,搁在案上,想了想说:“琉璃既然让我做主,那便好说。既是不缺销路,那就放手去做便是。只是分销渠道、利润分成,还是要商量一下。”
文远点头:“大周掌柜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他先拟个章程送来,请娘过目。”
接着又说朱颜果子的事。
“大丰商行在京城经营这一季的朱颜果子,行情好得烫手,日日供不应求。不仅赚得盆满钵满,更把“绛雪珠”这个名头彻底叫响了。
京城的富贵人家摆冬日宴,若席上没一盘绛雪珠,便觉着这席面不够体面。”
他说着,还学了一句:“腊前雪,绛中珠,有钱难买冬日初。”
徐青青听了,自叹不如,这名字可比她起的“朱颜”雅致多了。
“大周掌柜已经在联络乔家和王家,想和咱们商议一下,何时能坐下来再续盟约,分一下今年的地方。几家都有心再扩一扩地盘。”
徐青青听了,没急着接话。
对于扩大朱颜果子种植,分拨地盘一事,她其实已经兴趣不大了。
去年借着大丰商行的渠道分销朱颜果子,即便让出一半利润,单这一季,便足足进账八万两银子,收益已十分丰厚。
当初将暖棚种植技术推广出去,她起初的谋划与目的早已顺利达成,后续事宜,早已无需过多插手。
文远见母亲不说话,不免有些着急,身子往前倾了倾,刚想说什么,被徐青青抬手止住了。
她示意文远先坐下,缓缓将其中利害道明:
“乔家,王家,加上大丰商行,种过一季之后,三家早已把种植技法摸得透熟,也实实在在尝到了甜头,今年必定会继续扩大种植。
如今开口要续订盟约、再三来过问咱们,不过是碍于情面,又或是四家划分地盘时,需要我这方出面制衡,好让大家都有个规矩,免得各家无序扩种,扰乱行市,坏了全盘生意。”
她说到这里,看了文远一眼。
文远听得半懂不懂,可仍是一脸期待,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徐青青想了想,语气缓了下来:“不过,生意要维系,钱还是要挣的。你出面去和他们约,地点定在江都县或是扬州城都可以,到时我陪你走一趟。”
她顿了顿,看着文远,“往后生意场上的事,你也要慢慢学着上手,独立打理了。”
文远闻言大喜,当即满口应下,语气里满是干劲:“哎!我这就去写信安排!”
说着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往徐青青案上一搁:“娘,这是扬州城里新开的铺子做的,您先尝尝。”
把点心安顿好,这才又兴冲冲地跑出去,脚步轻快,满是少年人的活力。
徐青青拆开油纸一看,是几块桔红糕,切得方方正正,橙黄透亮,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清甜,眉眼间也染上几分柔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