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文山握紧炭笔,飞快地在册子上记录着各项数据,周遭环境、风向、投掷距离、响度、过火范围、燃烧时长。
记完了,他抬起头望向母亲,心底只剩满腔敬佩。
这样的“火罐”,在逃荒路上,他们前后包抄围剿一伙拦路流匪时,他曾见母亲用过一回,而如今这批,威力远胜从前。
还有娘交待给他的那几本册子,他翻看之时只觉如窥天书,晦涩难懂。
后来跟着母亲一同在工坊内调配火油,听她细细讲解其中关窍,也始终听得半懂不懂。
谁能料到,那书册上的法子制出来的东西,竟有如此骇人的威力。
他虽见识有限,也隐隐察觉这类器物该是军中所用,只是心底始终存着疑惑,母亲耗费心力研制这些,究竟是打算做什么用?
赵静憨憨地站在一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方才抡那几下胳膊,她好像又饿了。
徐青青并未多说,只是叮嘱三人,今日所见所闻,不能透露半分消息出去。
三人齐声应诺。
等了半天,最后还爬上远处那片丘坡,确认火势彻底熄灭,坡上再无半点残余火星,照例埋了灰烬,几人离开。
采石工棚下,一个工人直起腰来,拿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看了看:“刚才我听见打雷了,好几声,莫不是要下雨?”
另一个工人也直起腰来,手里的凿子还攥着,抬头东张西望:“我也听到了,闷闷的,连着好几下。”
两个人走到工棚边,探着身子往外看,天是晴的,日头明晃晃地挂着,连片云彩都没有。
“怪事!”
“这天上也没云啊!”
两人嘟囔了一阵,到底没琢磨出个名堂,又转头回去干活了,凿子落在石面上,叮叮当当的声响重新响起。
陈家湾村里,陈文元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拾掇农具,忽然抬起头来,冲着屋里喊:“爹,我刚刚听见响雷了。”
陈明青披着袄子从屋里走出来,侧着耳朵听了听,
“我也听见了。该是惊蛰到了。正好,我到地里再看看,河道那边估计能动工了。”
他把棉袄穿好,腰带勒紧,从地上拎了一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往村尾走去。
走到晒谷场上,又抬头望了望天,天蓝汪汪的,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晒得头顶微微发暖。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扛着锄头往泥滩去了。
惊蛰到没到且不论,泥土是确确实实解了冻。
陈明青拿脚在堤上跺了跺,硬了一冬的冻层软了,一锄头下去就是一个浅坑。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土粒子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潮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了村。
一路走一路吆喝,一条条巷道喊过去,挨个拍开小队长的家门:“上工了!各家带上趁手的家伙什,河道能开工了!”
消息一传开,整整闲了一冬的青壮劳力们,个个浑身是劲儿,涌上泥滩。
有人扛着平锹,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抬着筐绳,裤脚卷得高低不齐,嘴里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尽,脚下已经踩实了。
杨老汉赶着拉犁的牲口也来了,养了一冬,牛马也壮实了,毛色油亮,蹄子踏在泥地上咚咚响。
地龙车从工棚里推出来,蒙了一冬的油布揭了,露出铁木交错的骨架。
钱老六带着木工队的人围着它敲敲打打,紧了紧松动的榫卯,给滑轮上了油,又把绞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看有没有断股。
组装完了,检修过了,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把地龙车推到河道上。
高耸的车架稳稳落在河道两岸,顺着河道的走向缓缓前移,挖斗吃进土里,满满一斗泥提上来,顺着运土坡滑下去,哗啦一声倒在河道两侧的土堆上。
整条河道挖得规整,宽约五六丈,深约两丈。
两岸顺势沿用了旧有的河基,随着河道一点点延伸成型,已经一段一段夯实了。
为了加固堤岸,还在旧石岸的基础上,准备往上再加高一米多。
徐青青早早便让人从矿场拉了不少废石料来,专门备着补河道两壁用。
石头垒上去,灰浆勾了缝,与旧石岸咬得严严实实,堤岸也更加稳固扎实。
河道南端已慢慢接近江岸,原有旧河道低洼的入江口渐渐显露出来了,泥滩上已经能闻到江风里那股浓浓的水腥气。
陈明青算了算日子,按这个势头,整条河道有望在春耕前便能彻底挖通了。
工地上的人听了,干劲更足。
赶牛的甩着鞭子,推车的跑得更快,夯土的号子喊得震天响。
这日挖到入江口附近,破土犁下去,碰着个硬邦邦的东西,牛车愣是怎么也赶不动了。
还以为碰上了大石头,杨老汉蹲下来扒了两把泥,露出来一截黑乎乎的木头,粗得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他拿手敲了敲,闷闷地响,是朽木的声音。他喊了陈明青过来。
陈明青蹲下看了看,拿锹沿着那截木头往两边探了探,越探越长。
他站起来,招呼人把周围的泥沙清开。
七八个人拿锹的拿锹,拿筐的拿筐,清了大半个时辰,露出来的东西让众人吸了口气。
是一艘船。
准确地说,是一艘旧船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