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木头被抬进九爷仓库的时候,后背朝上。
两个兄弟把它往长条桌上一放,九爷一眼就看见了,烟从嘴里拿下来:“背上这个窟窿,哪来的?”
杨复初也是在井底把它翻过来以后才看见的。褂子后心的位置,破了一个口子,口子很窄,边缘整齐,往里一摸,木头上一道深槽,斜着往下,正对着心口。
是刀,单刃,刺进去又拔出来的。
“白无常自己扎的?”柳如烟问。
“他够不着自己后背。”杨复初说,“这一刀是从后头扎的,一刀,扎完人就走了,没补第二下。”
“为什么不补?”
“因为他以为扎死了。”
仓库里静了一下。
沈青璃站在桌子另一头,一直没开口。她伸出手,在那截木头的后脑勺上虚虚地按了一按,又收回来。
“井底黑,满是烟。”她说,“这截木头穿着他的衣服,戴着他的珠子,背对着井口蹲着。从上头下来一个人,摸到它,扎一刀,扎进去是硬的,以为扎在骨头上。”
“然后蘸着血,在它胸口画了个十字。”九爷说,“血是谁的?”
“扎人的那个自己的。”杨复初说,“木头不出血。他扎完一摸,手上是干的,可规矩得画,他就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
九爷骂了一句:“什么狗屁规矩。”
杨复初没回答。他让人把木头翻过来,胸口朝上,指着那个十字。
“这个记号,我在一个地方见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前几天九爷从敬和贸易旧账里翻拍的一页,二十年前那笔七十万入账的那一页。账页右下角,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十字,小得像一个随手的勾。
当时谁都没在意。
“清障,七十万,一个红十字。”杨复初说,“今晚,屏幕上清障两个字,井底一截木头,一个血十字。”
“白无常不是这个局的头。”柳如烟慢慢地说,“他也在这张单子上。”
“他一直在单子上。”杨复初说,“只是今晚才轮到他。”
九爷把烟头摁灭在桌角,半天没说话。他跟白无常斗了快十年,这十年他一直以为对面那个坐在屏风后头的人就是天。
“那他呢?”九爷问,“跑了?”
“跑了。”杨复初说,“上了一条船。扎这一刀的人在井底,他在码头。他要是晚下去一分钟,井底蹲着的就是他自己。”
“他怎么知道要先放一截木头在底下?”
“他不知道今晚会有人来扎他。”杨复初说,“他只是这辈子都在防这一天。”
沈青璃这时候开口了:“木头是空的。”
她屈起手指,在木头胸口敲了两下。声音发闷,敲到小腹的位置,忽然空了一下。
九爷让人拿来起子。木头的小腹上有一道细缝,跟木纹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起子插进去一撬,一块巴掌大的木片掀开了,里头是一个掏空的腔子。
腔子里塞着一个油纸包,用麻绳捆了三道。
杨复初把油纸包拿出来,解开绳子。
里面是一个U盘,一沓打印纸,折成了四折,纸边已经有点发黄。
最上面那张纸,第一行是英文,后面跟着一串中文,是手写的批注。
柳如烟英文好,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是邮件。”她说,“打印出来的,收件人是天机阁,发件人的邮箱是一串乱码,落款只有一个字母。”
“什么字母?”
“V。”
杨复初没有说话。
昨晚在三楼,白无常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松口说二十年前的事,说出来的就是这个名字。指挥那一夜的人,从境外来,名字叫维克多。
柳如烟一页一页往下翻,一边翻一边念。
第一份,是十二年前的,一张清单,列着十七样东西,后面标着大概的位置。有某地道观里的一块铜镜,有一户老中医家传的针盒,有一座古墓里没出土的玉琮。
第十七样,是一块玉佩。盘龙纹,羊脂白,一面刻着篆字。
杨复初下意识看了一眼脚边的帆布包。那块玉佩,这会儿就裹在包里的一块旧绒布里,跟檀木匣放在一起。
“十七样东西,后面有打钩的。”柳如烟说,“打了钩的十一样,旁边都写着日期和天机阁收货人的名字。没打钩的六样,盘龙玉佩是一样,还有一本书。”
“什么书?”
“《天医玄典》。”
仓库里没人出声。
第二份,第三份,都是这些年的往来。天机阁替对方找东西,对方往敬和贸易和另外几家公司打钱。钱的数目,跟九爷抱出来的那一摞汇款单,一笔一笔能对上。
最后一份,是三个月前的。
很短,就两行英文。柳如烟念出来,又翻成中文。
“玄典的持有人已经找到了。你有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自己来取,你的账也一起结。”
“三个月。”九爷掰着指头算,“到这个月底,正好。”
“所以他才急着约我。”杨复初说,“先是那段视频,再是一封一封递过来的话,最后是旧码头这栋楼,一步比一步逼得紧,逼得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我一直以为他是想要玄典想疯了。”
“他是怕死。”柳如烟说。
“他是两头都怕。”杨复初说,“拿不到书,那边来结他的账;拿到了书,那边照样来结他的账。昨天晚上我问他,真拿到玄典,那边会不会让他活。他没答,我当时以为他是嘴硬。”
他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很久。纸的背面,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是白无常的笔迹,写得很急。
“不是我要的。”
杨复初把纸放下。
这些日子,他以为跟自己隔着棋盘对坐的,是屏风后头那个拨珠子的人。现在他知道了,屏风后头那个人,一直是坐在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棋盘的另一头,在海的那一边。
“U盘里有什么?”沈青璃问。
九爷让人去找电脑。杨复初拦住了。
他想起墙角那堆快递箱。箱子里的机器吃掉了整栋楼的信号,可白无常一拔网线,屏幕照样亮,说明那台机器从头到尾就不是白无常一个人的。白无常防着楼外的人,楼外的人借着他的机器,防着他。
“先别插。”他说,“昨晚那台笔记本,网线拔了,人家照样能在屏幕上打字。这东西是白无常留的,他自己不怕,不代表里头没别人的东西。”
“那怎么办?”
“找一台从来没联过网的电脑。”杨复初说,“九爷,你那儿有没有?”
九爷想了想,一拍大腿:“有,我老婆以前打麻将记账用的那台,十几年了,连网卡都没有。”
柳如烟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她又觉得不该笑,抿了抿嘴,把那叠纸翻回第一页,看着那个落款的字母。
“这个V,”她说,“现在在哪儿?”
没人回答得了。杨复初把那张纸折好,跟U盘一起放回油纸包里,揣进了自己怀里。
……
天亮以后,下游四十里,一个叫白沙咀的小渔村。
一条小船靠在烂木头搭的码头边上。船舱里,白无常躺在一堆渔网上,身上盖着一件开船人的旧棉袄。胸口和小腹的两根针已经被他自己拔了,针眼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锅灰。手腕上那一根,他没敢拔。
开船的老头蹲在船头抽烟,一句话也不问。老头姓韦,在这条河上撑了四十年船,三十年前白无常还没进天机阁的时候,在码头上帮他扛过一个夏天的货。后来白无常每年给他寄一笔钱,不多,够他修船。寄了二十多年,昨晚头一回打电话叫他。
船靠岸的时候,老头只说了一句:“你那楼烧了,河对岸看得见,半边天都是红的。”
白无常没应声。
白无常摸出手机。是一部老式的按键机,昨晚一直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在天机阁那栋楼里,是唯一一部他没拿来跟任何人联系过的手机。
开机,屏幕亮了,信号一格。
刚亮了不到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彩信。
没有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视频,缩略图是一片模糊的白。
白无常的手指停在按键上,停了很久,才按了下去。
视频里是一间白墙白地的屋子,一张铁床,床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病号服,头发剪短了,低着头。镜头往前推,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着镜头,眼神是空的。
白无常的呼吸停住了。
那张脸,他三年没见过了。
他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镜头扫过屋子的时候,墙角有一台仪器,屏幕上跳着几道绿线,像是医院里测心跳的那种,又比那种多了好几道。铁床的床头,伸出来两根线,线头贴在女人的太阳穴上,被短发遮住了一半。
上一回见,是在机场,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走之前她说,爸,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想知道,你也别让我知道。
画面最后,女人病号服的左胸口上,别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