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味。
很浓,浓得发苦,像有人把一整瓶倒在了枕头边上。她想抬手揉眼睛,手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手腕上缠着一圈软皮带,皮带扣在床沿的铁杆上。
她没有喊。
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地是白的,连门都是白的,只有门上那块巴掌大的小窗是黑的。她盯着那块小窗看了很久,确定外头有人在看她。
太阳穴上贴着两片凉凉的东西,有线连着,一动就扯得头皮发紧。
她闭上眼睛,开始往回想。
……
三天前,温哥华,下雨。
白灵在大学的心理学系读博士第三年,研究方向是创伤记忆,导师是个满头白发的德国老太太,说话很慢,改论文很狠。那天下午导师有事,组会取消了,她就留在系楼的咖啡角改数据。
改到四点多,有个人在她对面坐下了。
四十来岁,亚洲面孔,西装,没打领带,胸口别着一张访客证。他说自己是一家医疗科技公司的项目经理,在做一个关于记忆和情绪调节的临床研究,正在招有心理学背景的华裔志愿者,报酬很高,数据也可以给她写论文用。
白灵说她不做志愿者,她自己就是做研究的。
那人笑了笑,没纠缠,留了一张名片就走了。名片很简单,白底,一行公司名,一个邮箱,左下角印着一个很小的红色十字。
她当时以为是医疗公司的标志,随手塞进了包里。晚上回家翻包找钥匙,那张名片掉出来,她捡起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摸上去有一点凉,纸比一般名片厚。她没在意,夹进了书里。
第二天晚上,她从实验室出来,地下停车场的灯坏了两盏。她走到自己那辆旧车跟前,掏钥匙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的是昨天那张名片上的红十字,印在一辆白色面包车的车门上。
之后的事,她就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有人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手帕上是一股甜腻的味道。还记得被塞进车里的时候,她拼命去够自己的手机,手机掉在车门边,屏幕亮了一下,锁屏照片是她十岁那年和她爸在老家江边拍的。
那张照片里,她爸穿着一件白褂子,蹲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串珠子。
……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白大褂,戴口罩,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她没跟白灵说话,先去看墙角那台仪器,在写字板上记了几笔,才转过身来。
“白小姐,醒了?”
是中文,带一点南方口音。
“这是哪儿?”白灵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女人说,“你父亲最近遇到一点麻烦,有人担心你受牵连,暂时请你过来住几天。”
“我父亲?”
白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跟我父亲三年没说过话。他遇到什么麻烦,跟我没关系。他做的那些事,我从来不想知道。”
“我们知道。”女人说,“所以我们才选了你。”
白灵没听懂这句话。她是研究记忆的,知道人在被吓坏的时候,最容易记住的就是这种听不懂的话。她把这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住了。
女人也没解释,弯下腰,把她太阳穴上那两片东西按紧了一点,指尖凉得像金属。
“你父亲手里有一样东西,我们想要很久了。”她说,“他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最近他找到了拿着那样东西的人,可他办事的方法太老了,昨晚把自己办砸了。”
“所以你们绑了我,逼他?”
“请。”女人纠正她,“是请。”
白灵盯着她口罩上面那双眼睛。
“你们找错人了。”她说,“我爸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他那些珠子、他那栋楼、他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十八岁出国,他没送我。我妈下葬那天,他在楼里算一笔账,一直算到天黑才来。你们拿我去换他手里的东西,他不会换的。”
女人没反驳,只是低头在写字板上又写了几笔。
“这个,我们会自己看。”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白小姐。你刚才说你妈下葬那天,你爸来晚了。你还记得他来的时候,手上缠着什么吗?”
白灵怔住了。
她记得。那天她爸是天黑以后才进的灵堂,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底下渗着药水的黄。她当时恨得要命,一眼都不想看他,只记住了那圈纱布。
后来她才听亲戚说,那天下午,她爸在一座山上的庙里跪了一下午,给她妈点一盏长明灯,灯油泼出来,烫了手。
“你怎么知道?”她问。
女人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哒一声,锁了。
白灵躺着没动,开始数。
这是她导师教她的。做创伤研究的人,第一课就是先管住自己:害怕的时候,找一件能数的事情去数。
她数门外的脚步声。女人出去以后往左走了十一步,停了一下,开了另一扇门,又关上。隔了一会儿,那扇门后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英语,在喊,喊的是一个名字,喊了三遍,忽然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她数墙角那台仪器的嘀嘀声。一分钟七十二下,跟她自己的心跳差不多。她试着慢慢吸气,吸满,再慢慢吐出来,嘀嘀声跟着慢了下去,降到六十几。
那东西在量她。
她又想起那个女人的话:所以我们才选了你。
她跟她爸三年不说话。她爸每年她生日那天都打电话来,打一个,她不接,他就不打第二个,过一会儿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生日快乐。三年,三条,她一条都没回过。
一个三年不接他电话的女儿,拿来逼他,按理说最没用。
除非他们要的根本不是逼他。
墙角那台仪器的屏幕上,几道绿线跳得比刚才快了很多。
……
白沙咀,渔船里。
白无常把那段视频看了第三遍。
他看见女儿抬头看镜头的那一下,眼神是空的,可空得不对。人吓坏了,眼神是乱的,是躲的;她那个空,像是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人拿走了。
他在天机阁坐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种眼神。阵抽得狠了,人就是这个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短信,一行字,中文。
“你女儿身体很好,适配性也很好。三个月期限不变,东西拿来,人还给你。”
白无常的手在抖,按键按了好几次才按对。他回了一条:“东西在姓杨的手里。我昨晚输了,拿不到。”
隔了一分钟,那边回过来。
“那就接着找。你找不到,我们自己找。我们自己找的时候,你女儿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工具。”
“什么工具?”
那边没再回。
白无常盯着“工具”两个字,盯了很久。
天机阁这些年替那边找东西,找到的十一样,他亲手过过眼的有七样。东西送出去以后去了哪里,派了什么用场,那边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问。只有一回,五六年前,一面铜镜送出去半年以后,那边发来一封邮件,问他认不认识什么人,脑子里受过大伤、又从伤里活过来的。
他当时没多想,回了一句不认识。
现在他想起来,那封邮件里还有一个词,他查过字典,翻成中文,叫适配。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女儿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个号码,他三年里拨过三回,每年一回,每回都是响到自动挂断。这一回,响了一声就通了。
他张了张嘴,那边先开口了,是个男人,英语,口气很客气,说这个号码的主人暂时不方便接听,有什么话可以留言。
白无常一个字没说,把电话挂了。
他又打了一个号码,是女儿学校的系办公室,这个号码是他三年前托人查的,一直存着,从没打过。那边是凌晨,响了很久,转进了留言信箱,一个女人的声音,慢吞吞地用英语说,系里放假,有事请发邮件。
白无常坐在渔网堆里,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一动不动。开船的老韦在船头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一直没回头。
过了很久,白无常把手机揣回怀里,撑着船帮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腹下那根气海针拔了以后,他的腿就一直不太听使唤。杨复初说得没错,半年之内,他阵布不了,珠子拨不动。他现在跟一个病了多年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老韦。”他开口。
“嗯。”
“城里还有几个落脚的地方,你送我去一趟。”
老韦把烟掐了,起身去解缆绳。
白无常靠回渔网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女儿十岁那年,在江边,非要他陪着拍照。他嫌麻烦,蹲下去拍了一张,拍完就走了。
那张照片,他自己手里一张都没有。
船离了岸,在晨雾里慢慢往上游去。白无常一直闭着眼,手却伸进怀里,摸到了手腕上那根还没拔的针。
针尾凉凉的,是今早从天机阁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不是他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