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没答那句话。
他手腕一拧,想从杨复初手里抽出去。杨复初三根手指扣得死,他抽了两下没抽动,干脆不抽了,另一只手攥成拳,朝杨复初的肋下砸过来。
拳头带着风,也带着一股冲鼻子的香灰味。
杨复初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衬衣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头烧得发黑的砖。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肋骨得断两根。
一个咳一声都要扶桌子的人,砸不出这种拳。是他咽下去的那枚铜钱,把这栋楼四十年的东西全灌进了他身上。
可灌进去的东西,总得有个地方走。
杨复初扣着那只手腕,拇指压在那块铜钱大的烧疤上,往下按了一按。
白无常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你这道疤,长在间使上。”杨复初说。
间使在手腕往上三寸,是心包经上的一道关。心包替心受邪,外头的东西要往心里走,十有八九得从这条经上过。
二十年前那场火,在这道关上烙了一块死皮。死皮底下的经脉,这些年一直是半通不通。平时人察觉不到,顶多阴天手腕发酸。可今晚,四十年的东西一股脑灌进来,全挤在这一条道上,过这道关的时候,就得从那块死皮底下硬挤过去。
杨复初刚才摸脉,摸到的那三种脉打架,打得最凶的地方,就在这块疤底下。
“我刚才问你这道疤在哪儿烧的,你不说。”杨复初说,“不说也行。它替你说了,它说它堵着。”
白无常的脸,在灰里白得吓人。
他明白杨复初要干什么了。
“你敢。”
杨复初已经动了。
左手扣腕,右手从针包里抽出一根三寸针,贴着烧疤的上沿,斜着刺了进去。
不是间使。是间使往上半寸,疤的边上,一块还活着的好肉。
针一进去,白无常整条胳膊都僵了。
这一针,等于在那道堵着的关口上头,又加了一道门。底下的东西往上挤,挤到疤那儿过不去,挤到针那儿也过不去,两道关夹着,只能往回退。
往回退的路,是他刚咽下去的那枚铜钱,是他自己的胸口。
白无常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死死揪住了自己的衣襟。
杨复初没停。
第二根针,膻中。
他松开白无常的手腕,右手往前一送,针扎进了两乳正中,入针不到一分,针尾在灰里颤个不停。膻中是气会,一身的气都在这里聚,也在这里散。他这一针扎下去,不让散,只让聚。
聚在一处的东西没处去,就只能压在那根长歪的肋骨上。
白无常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桌沿上,桌上那只檀木匣被撞得一跳,杨复初顺手按住,往自己怀里一揽。
第三根针,他捏在指间,没急着扎。
白无常靠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每喘一口,膻中的针尾就跳一下。他看着杨复初指间那根针,嘴唇哆嗦着,忽然笑了。
“第三针扎哪儿,气海?”
“气海。”
“扎进去,我这一身的东西,就全废了。”白无常说,“二十年,四十年,一栋楼,四截木头,全废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扎。”
“你今晚要是赢了,”杨复初说,“我这一身的东西,你也会全拿走,眼都不会眨。”
白无常没再说话。
杨复初手腕一沉,第三针扎进了脐下一寸半。
屋里浮在半空的灰,一下子全落了下来。
像一场憋了很久的雨,哗地一声砸在地上、桌上、两个人的头上肩上。灰落尽了,窗外那点青白的天光照进来,屋子里能看清人了。
白无常顺着桌沿滑坐到地上。
他的脸灰扑扑的,嘴角挂着一道血丝,两只手垂在身边,手指还在微微地抽。三根针在他身上一字排开,手腕,胸口,小腹。
杨复初蹲下来,搭他的脉。
还在跳,乱,弱,可只剩一个人的心跳了。
“死不了。”杨复初说,“半年之内,你阵也布不了,珠子也拨不动。好好养着,那根骨头还能多撑几年。”
白无常闭着眼,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要凑近了才听得见。
“那道疤,你不是想知道吗?”
杨复初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把人领到巷口就走了。这句是真的。”白无常说,“走到河边,我又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
“火已经烧起来了,前院塌了半边。我从后墙翻进去,你家后院有一口井,井边上那间小屋,是你祖父的药房。”白无常说,“我进去拿一样东西。他们让我拿的。”
“拿到了?”
“拿到一半。房梁砸下来,砸在我手上。”白无常抬了抬那只扎着针的手腕,“剩下那一半,烧了。”
“什么东西?”
白无常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等你保得住我,再问。”
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楼下传来一声惊呼,是柳如烟:“着火了!”
杨复初猛地站起来。
身后的墙上,刚才被白无常砸开的那块砖缝里,正往外冒烟。不是灰,是真烟,黑的,带着一股焦油味。烟道里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香灰和油纸,刚才那一通翻腾,热起来了,这会儿着了。
楼板底下噼啪作响,火是从二楼往上烧的。
“二楼那排柜子!”杨复初冲门外喊,“最下层的抽屉,汇款单,让九爷先拿那个!”
“拿了!”九爷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嗓门比火还大,“老子抱着呢!你他娘的快下来!”
杨复初回身去拖白无常。
人不见了。
刚才白无常坐着的地方,只剩一摊灰,灰上有一道拖痕,一直拖到屋角那扇屏风后头。
屏风后头是他前几天坐着隔空说话的地方,杨复初一直没进去过。他绕过屏风,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地毯被掀开了一角,底下的水磨石地面上,有一块正方形的石板,石板错开了一条缝,缝里往外灌着凉风。
是一条竖井,通往楼下。
杨复初趴到缝边往下看。井壁上钉着一溜铁蹬,往下七八米,井底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白无常那件中式褂子,后脑勺上的头发花白。
“白无常!”
那人没动。
杨复初顺着铁蹬往下爬。烟从头顶的缝里灌下来,熏得他睁不开眼。爬到底,他一把扳过那人的肩膀。
那张脸是木头的。
槐木削的,比楼梯上那四截精细得多,眉眼、鼻梁、嘴角都刻出来了,涂了一层肉色的漆,乍一看跟白无常有七分像。身上的褂子是白无常的,手腕上还套着那串裂了纹的念珠。
第五截木头。
杨复初拿手机电筒往旁边一照。井底连着一条低矮的砖砌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铁栅门,门开着,外头是水声。
旧码头。
他追到铁栅门口,只看见河面上一条小船的尾灯,在晨雾里一闪,拐进了芦苇里。
杨复初扶着铁门站了很久。
他没再追。河上起了雾,芦苇荡连着下游三四里的滩涂,一条小船往里一钻,开船的要是熟路,天亮前就能换到别的码头去。他一个人,一部手机,追进去只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给九爷发了一条消息:旧码头,一条小船,往下游芦苇荡去了,船尾一盏白灯。
九爷秒回:知道了,我让人沿河去堵。你他娘的人呢?
杨复初回:井底下,马上上来。
身后楼上的火光越烧越亮,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一路响过来。
杨复初抱着那只檀木匣,顺着码头那条砖道绕出来,再绕回楼前的时候,三楼的窗户已经整扇烧穿了,火舌从窗洞里往外舔,把半面墙熏得漆黑。二楼的窗玻璃一块接一块地炸,碎碴子落了一地。
柳如烟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他,跑过来,跑到跟前又停住了,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伤哪儿了?”
“没伤。”
“你脸上全是黑的。”
“灰。”杨复初说,“楼梯上那几个兄弟呢?”
“送医院了,小周的胳膊要接骨。”柳如烟说,“九爷抱着那一摞汇款单,坐在救护车后头,谁也不让碰。”
消防一直扑到天大亮。这栋楼烧掉了大半,二楼三楼全空了,只剩一楼和那截楼梯间还立着。楼梯间里那四截木头,消防员抬出来的时候,以为是四具烧焦的尸体,吓得差点报了命案。
杨复初在警戒线外头站着,等火彻底灭了,跟消防打了个招呼,又从码头那扇铁栅门钻了回去。砖道里的烟早散了,地上积着一层黑水,是消防从楼上灌下来的,没过了脚面。
他顺着砖道摸回井底,蹲在那截木头跟前。白无常穿过的褂子,领口里还留着一股他身上的沉香味,袖口沾着三楼地上的灰,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扣得太整齐了,不像是逃命的人临走时匆匆套上的。
他解开了褂子最上面两颗扣子。
木头胸口正中,有人用指头蘸着血,画了一个十字。
血还没干透,是今晚新画的,指痕边上带着一道一道的指纹,指头比白无常的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