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先动的不是手,是脚。
他右脚往前一滑,鞋底蹭着水磨石,正踩进屋子正中那道槽里。槽里那些倒回来的灰被他一踩,扬起一小团,在窗外的路灯光里打着转。
杨复初脚下一沉。
那感觉跟刚进门时一样,脚心发凉,往上爬,只是这一回爬得快得多。刚才是白无常坐在椅子上,借着阵慢慢抽;现在是他自己站进槽里,把整个人当成了阵眼。
“阵破了,槽还在。”白无常说,“四十年挖出来的沟,不是你扎几根针就能填平的。”
杨复初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槽的范围。
凉意停在了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站的地方是两道槽中间的一块空地,巴掌大,刚好够两只脚。
白无常看着他脚下那块空地,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挑地方。”
“刚才跪的时候,顺便量了量。”
白无常没再说话。他左手攥起了那串念珠,刚才掉进槽里的那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里。白玉珠上的裂纹已经爬过了大半圈,他也不在乎,拇指一推,珠子转了一颗。
窗台下那张老地图“哗”地一声,自己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背面画着的不是地图,是这栋楼的剖面。一层,二层,三层,每一层的房间都标着字,楼梯间画成了一道竖着的黑线。黑线上钉着四枚图钉,刚才杨复初切断红线以后,四枚图钉全都歪了。
白无常的拇指又推了一颗。
剖面图上,二楼的一个房间被一道红笔圈了起来。
杨复初的手机震了。
是柳如烟:“二楼档案室的门自己关上了。九爷在里面。”
又一条:“门推不开,里面没声音。”
杨复初抬起头。
“二楼那屋子,是你的档案室。”他说,“你自己三十年的账,你也舍得?”
“账我脑子里都有。”白无常说,“纸烧了就烧了。你那位九爷,烧了就没了。”
“你要什么?”
“你站进来。”
白无常指着自己面前那道槽:“一步就行。你站进来,二楼那扇门就开。”
杨复初没动。
他知道这一步的意思。站进槽里,就是把自己放到阵上,任凭对面那个人抽。刚才那一回,他是装着软、实际在下针;这一回,白无常站在阵眼里亲自盯着,不会再给他找门的工夫。
可二楼那扇门,他也没办法从三楼打开。
他看了白无常一会儿,忽然把针包合上,往口袋里一塞。
然后抬脚,踩进了槽里。
脚底一接触槽沿,凉意从脚心直冲到了腰上。杨复初的膝盖一软,硬撑住了,没跪。
二楼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
柳如烟的消息跟着进来:“开了,九爷没事,在里面撞柜子撞晕了一下,现在醒了。”
白无常的拇指没停。
一颗,两颗,三颗。
杨复初感觉得清清楚楚,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缕一缕地往外扯。不是血,也不是力气,说不清是什么,像一个人这些年攒下来的底子,正从脚底板往外漏。
他闭上了眼睛。
白无常看见了,以为他撑不住,拨珠的手更快了。
杨复初闭着眼,在心里数。
一颗珠子,一口气。白无常拨一颗,就要吸一口气,吸气的时候,左胸那根长歪的骨头会顶一下。顶一下,他的气就短半拍。
师父当年给山下一个老石匠治过胸口。老石匠年轻时从采石场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长歪了。师父说,肋骨断过又长歪的人,最怕的不是疼,是喘。喘到第七八口,歪骨头底下那块肺叶就张不开了,人自己察觉不到,只会越喘越急。
第六颗。
第七颗。
白无常的气息乱了一下。
第八颗。
杨复初睁开眼,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没有针,只有一枚铜钱。
是刚才从梁上掉下来的那四枚之一。
他把铜钱往槽里一扔。
铜钱落在槽底的灰上,立着滚了两圈,停在了白无常的脚边。
白无常低头看了一眼,拨珠的手顿住了。
“这钱本来是你押在梁上的门。”杨复初说,“门在梁上,管的是楼梯间那四截木头。门扔进槽里,管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白无常当然清楚。
槽是路,钱是门。门落在哪条路上,那条路上的东西就得从这儿过。
他脚下这一截槽,通的是他自己。
白无常往后退了一步,想把脚从槽里抽出来。
杨复初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那枚铜钱。他左手一探,按在白无常左肩上,右手的拇指顺着锁骨往下一滑,滑到第四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中间,用力一压。
白无常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弓。
那一压,压的不是穴,是骨头。歪掉的那一截骨头被他从外头一顶,正正顶在了肺叶上。
白无常一口气没吸上来,念珠脱了手。
杨复初松开他,退回到那块巴掌大的空地上。
脚心的凉意,一下子退干净了。
白无常弓着腰喘了好一阵,喘得像一个刚跑完十里地的老人。可他没倒,扶着桌沿撑住了,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学医,学的就是这个?”
“学医的人最清楚哪里能救,也最清楚哪里能伤。”杨复初说,“我学了十年,今晚头一回用在伤上。”
这一下之后,两个人谁都没再急着出手。
窗外码头的路灯熄了一盏,又亮起来。楼下的撞门声早停了,九爷的人大概已经从一楼进来,被柳如烟拦在了楼梯口。
白无常换了打法。他不再拨珠,而是一边喘,一边绕着屋子慢慢走,每走一步,都踩在槽的拐角上。踩到第三个拐角,杨复初眼前的墙忽然往外挪了半尺,门也偏到了左边。他知道是眼睛被人带偏了,没去追那扇门,干脆把电筒关了,站在原地听。
白无常的脚步声在右边,喘气声却在左边。
杨复初往左扔了一根针。针钉进木头里,白无常低低“嘶”了一声,墙和门一下子都回到了原处。针扎在桌腿上,离他的小腿不到一寸。
“你听得出来。”
“你喘气跟脚步对不上。”杨复初说,“脚能骗人,喘骗不了,你那半口气一直吸不满。”
白无常又试了两回。一回让屋里的灰往杨复初脸上扑,杨复初闭眼屏气,灰落完了才睁眼;一回把刚才倒在地上的椅子推过来,椅腿正对着他的膝弯,杨复初侧身让开,顺手把椅子扶正,塞回了阵眼的位置。
椅子一回去,白无常就得绕开它走。他绕了两步,喘得更重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一间屋子里耗着,你来一招,我拆一招,谁也没再往前逼。窗外的天,从黑里透出一点青。
白无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从槽里捡起了那枚铜钱。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做了一件杨复初没想到的事。
他把铜钱塞进了自己嘴里。
杨复初脸色一变,伸手去抓,晚了半步。白无常喉咙一动,咽了下去。
屋子里的灰,一下子全浮了起来。
四个墙角的洞里,那股香灰味猛地浓了十倍,浓得呛眼睛。灰从洞里往外喷,喷到半空就散开,像一场下反了方向的雪,往天花板上落。
杨复初眯着眼,看见白无常站在那片灰里,身形被灰遮得忽明忽暗。
“钱是门。”白无常的声音从灰里传出来,“门咽进肚子里,路就全通到我身上了。这栋楼四十年的东西,现在都是我的。”
“你那根骨头撑不住。”
“撑不住也撑这一夜。”
灰越来越浓。杨复初捂着口鼻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墙是热的,烟道里不知道烧着什么。
他摸出手机,屏幕被灰盖了一层,他用袖子擦干净,给柳如烟打字:带九爷他们出去,别上三楼。
还没发出去,灰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杨复初没挣,反手一翻,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了寸关尺。
脉象一入手,他愣住了。
快,乱,沉,三种脉同时在一根血管里打架。这不是一个人的脉,倒像是好几个人的心跳被硬塞进了一副身子里。
可在那一团乱跳底下,他摸到了另一样东西。
脉管外头,皮肉底下,隔着一层衣裳,有一块硬疤。疤不大,铜钱大小,在手腕往上三寸,从皮下凸起来,摸上去像一块嵌进去的树皮。
那是烧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杨复初想起今晚刚进这间屋子时,白无常靠在椅背上,拨着珠子,慢条斯理说的那番话。他说,二十年前那一夜,他只负责引路,人到了杨家巷口,他就走了,火是后来才烧起来的。
一个走在火前头的人,手腕上不会有这种疤。这种疤,是火已经烧起来了,人还伸手往里够,被烧塌的东西砸在手上,才能落下的。
他往火里够什么?
杨复初攥着那只手腕没放,问了一句。
“这道疤,是在哪儿烧的?”
灰里那个人,一下子不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