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两个字亮了不到十秒,笔记本“嘀”了一声,自己黑了屏。
上网卡的指示灯也灭了。
屋里又只剩窗外那一点路灯光。
白无常跪坐在那块没有槽的地上,盯着黑掉的屏幕,半天没动。杨复初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要把什么咽回去,咽了两回,没咽下去。
“清障。”杨复初说,“二十年前那笔七十万,账上写的也是这两个字。”
“你查到了敬和贸易。”
“查到了。”
白无常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左胸那口气接不上,又咳起来。
“那你应该明白,”他咳完说,“这两个字,不是写给你看的。”
杨复初明白。
二十年前,清障清的是杨家。今晚这块屏幕,是隔着网线告诉坐在这间屋里的人:你也到这一步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停在了二楼和三楼之间。
接着是柳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动。”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杨复初回头看向门口。门开着半扇,外头的楼道黑漆漆的。他刚才明明听见至少三个人在往上跑,这会儿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柳如烟发来四个字:“楼梯有人。”
紧跟着又是一条:“不是人。”
白无常扶着桌腿,慢慢把自己撑起来,靠坐在椅子边上。他看着杨复初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眼神却定了。
“你那几位朋友,在二楼转角。”他说,“那一截楼梯,我放了四样东西。本来是给你留的,你要是今晚打赢了我还想走,就得从那儿下去。”
“收回来。”
“收不回来。”白无常抬起右手,手指还张着,内关那根针让他握不住拳,“控它们的东西不在我手上。”
“在哪儿?”
“在梁上。”
杨复初抬头。天花板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打开手机电筒,往上一照。三楼这间屋子的房梁是老式的木梁,刷过一层黑漆,漆皮裂成龟纹。梁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红线,线细得像头发,从屋子正中那根主梁出发,分成四股,穿过墙角的四个小孔,钻进了墙里。
每一股红线上,都拴着一只铜铃,铃舌用蜡封死了,摇不响。
四只铁盖子跳开以后,屋子四角的洞里一直往外冒香灰味。红线就是从那四个洞的上方钻下去的。
“这栋楼的墙是空心的。”白无常说,“一九八几年盖的时候就留了烟道,后来烟道封了,线从里头走。墙角那四个口子,通着楼梯间的四根柱子。”
“柱子里有什么?”
“木头。”白无常说,“四截老槐木,刻成人形,套了衣裳。头发是真头发,生辰也是真生辰。”
“谁的生辰?”
白无常没回答。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东西撞在了墙上。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惨叫,是九爷带来的一个兄弟。
杨复初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下去没用。”白无常在背后说,“那几截木头不怕刀,你拿针扎,扎不进去。槐木泡过尸油,你那包针扎进去一根,崩一根。”
杨复初停在门口。
“那你说,怎么才有用。”
“你刚才怎么治我的,就怎么治它。”白无常靠着椅子,声音轻了,“它跟我一样,也是被人牵着的。”
杨复初没再问。
他走回屋子正中,站在主梁底下,举着电筒一寸一寸地照那四股红线。
人身上的经脉,十二条正经,走到四肢末端,都要过一个井穴。井穴是门,门一关,再远的地方也到不了。
这四股线也一样。它们从主梁上分出去,在梁头拐弯的地方各打了一个结,结上压着一枚铜钱。四个结,四枚钱。
线是路,钱是门。
楼下又是一声撞击,这回近了,是从楼梯口传上来的。柳如烟喊了一声“往后退”,声音在发抖。
杨复初把手机咬在嘴里,搬过那把椅子,踩了上去。
白无常看着他:“你够不着。”
他确实够不着。主梁比他踮起脚尖的指尖还高出一截。
杨复初从针包里抽出最长的一根,七寸,平时用来透刺环跳的。他捏住针尾,手腕一抖,针脱手飞出去,钉进了东北角梁头的那个结里。
铜钱“当”地一声,被针尖挑开,落了下来。
那股红线一下子松了,软塌塌地垂下来,铜铃坠到半空,蜡封裂开,“叮”地响了一下。
楼梯间里有一声木头倒地的闷响。
“一个。”杨复初说。
他又抽出第二根。
这一回,白无常开口了:“西北那个结,打的是死扣,挑钱没用。你得把线切断。”
杨复初回头看他一眼。
“为什么帮我?”
“那几截木头,刻的是我的生辰。”白无常说,“一截死在楼梯上,我少一年。四截都死在楼梯上,我就不用等三年了。”
他顿了一下。
“可你那几位朋友要是死在楼梯上,我今晚说的话,就一个字也不值钱了。”
杨复初没再说什么。
他瞄准西北角,第二根针飞出去,没有去挑铜钱,而是贴着铜钱的边缘,把红线从结上削断了。
又是一声铃响。楼下倒了第二截木头。
第三根,第四根。
第四根出手的时候,楼梯间里传来柳如烟的一声惊叫,跟着是一阵乱响,像是有人摔倒,又有人扑过去。
第四只铜铃落地。
楼道里安静了。
杨复初从椅子上跳下来,手机从嘴里拿下来,屏幕上全是口水。他擦了一下,拨给柳如烟。
响了一声,接了。
“倒了。”柳如烟喘得说不成整句,“四个……都倒了。小周的胳膊断了,老马头上破了,我没事……那东西刚才扑到我跟前,脸是木头的,戴着假发,穿着一身寿衣……”
“别碰它们。”杨复初说,“原地等我。”
他挂了电话,没急着下楼。柳如烟隔了半分钟发来一张照片,闪光灯打得很亮。
照片里是楼梯转角,一截人形的木头仰面倒在台阶上,个头跟十来岁的孩子差不多。脸是整块槐木削出来的,削得很粗,只有鼻梁和眼窝,嘴是用朱砂画的一道。头上套着一顶旧假发,身上那件寿衣是藏青色的,领口翻开了,衬里上用墨写着一行小字。
杨复初把照片放大。
戊申年,腊月十九,寅时。
他抬头看白无常:“戊申年腊月,你多大?”
“没出生。”白无常说,“那是我父亲的生辰。”
杨复初又低头看了一眼。
柳如烟又发来三张,另外三截木头,衬里各写一行。一行是戊申年那个,一行是白无常自己的,一行是个女人的生辰,最后一行的年份最近,算下来,那个人今年不到二十五岁。
“四个人。”杨复初说,“你一家?”
白无常靠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照片,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入天机阁那年,有人教我做这四截木头。他说,阵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得押点什么。押别人的,压不住;押自己家里人的,才压得住。”
“你就押了。”
“我押了。”白无常说,“我父亲那截押了十年,他走了。我母亲那截押到第十五年。剩下两截,一截是我,一截……”
他没说下去。
杨复初也没追问。最后那行生辰在照片上白纸黑字地摆着,用不着再问。
一个人能把自己全家押进楼梯柱子里,二十年不挪窝,坐在屏风后头算别人的命,算到最后,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告诉他这盘账从来就不是他的。
他走回桌边,把四根针一根一根从梁头上收回来。有一根扎得太深,拔不下来,他就留在那儿了。
白无常一直看着他。
“你刚才那一下,”白无常说,“叫什么?”
“没名字。”杨复初说,“我师父教的,叫找门。人病了,先别急着治病,先找病从哪个门进来的。”
“你师父。”白无常念了一遍,忽然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过我?”
杨复初的手停了一下。
“提过。”他说,“他说天机阁有个人,下棋从来不看棋盘,只看对面的人。这种人赢得多,输一回就输干净。”
白无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扶着椅背,慢慢站了起来。
站得很稳。
刚才跪在槽上那副喘不上气的样子,像是一下子从他身上褪掉了。他左手还按着胸口,按的位置却往下挪了两寸,挪到了肋骨底下。杨复初看得清楚,那里是他今晚一直护着的地方,也是那口倒灌回去的气最后落脚的地方。
杨复初的目光落到他右手腕上。内关那根针还在,可针尾在动,一点一点往外退,像是有一股劲从里头往外顶。
那股劲不是病人的气。病人的气顶不动针。
“半个钟头。”白无常低头看着那根针,“你说扎上它,我这只手半个钟头握不住东西。”
“我说了。”
“你算错了。”
针尾退到底,“叮”地掉在水磨石地上,弹了两下。
白无常把右手慢慢握成了拳。
“二十年,我没亲手跟谁动过一回。”他说,“今晚屏幕上那两个字,我得亲手还回去。”
“在那之前,我先跟你把账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