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三分。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杨复初的话。
屏幕上的扫描件被放大到几乎占满整面墙。
那名患者的治疗日期很清楚。
五月十七日。
地点写的是海外合作医院。
主治记录下方,则标着杨复初的名字。
数据负责人迅速调出行程记录。
“五月十七日,杨总人在国内。”
“能证明吗?”
“当天上午九点十二分进入玄医集团总部,下午参加过一次线下病例讨论,晚上七点还有公开活动。”
秦叔问:“监控呢?”
“总部门禁和会议室记录都在。公开活动也有媒体视频。”
苏婉清没有马上说话。
一条错误日期,不能证明整份材料都是假的。
也可能是录入错误。
也可能是后期整理时写错。
甚至可能存在另一个他们暂时没有查到的解释。
“继续核。”
她说。
“不要只盯这一条。”
数据组把二十七份记录逐项拆开。
患者编号。
年龄。
性别。
就诊日期。
治疗地点。
治疗方式。
负责医生。
疗效结论。
每一项都与玄医现有数据库、海外合作医院回传记录以及历史公开资料交叉比对。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第二处异常出现。
一名所谓“治疗无效”的患者,年龄四十六岁。
数据库里有相似编号。
但患者实际年龄是六十四岁。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第三处。
扫描件显示患者连续接受七天针灸治疗。
对应合作医院那一周的排班记录却显示,负责配合玄医项目的诊室因为设备维护停诊了两天。
秦叔看着越来越多的标记。
“现在能说是假的吗?”
“不能。”
苏婉清仍然没有改变措辞。
“只能证明这份材料存在多处无法与现有记录对应的异常。”
杨复初靠在桌边。
“你说话真费劲。”
“但不会给别人留下把柄。”
四点十五分,海外合作医院终于回信。
院方确认,他们没有制作过扫描件中这种格式的“玄医海外试验病例内部汇总”。
更重要的是,文件右上角使用的院内部门缩写,在两年前就已经停用。
而扫描件标注的制作日期,是三个月前。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这一次,证据不再只是玄医自己的记录。
苏婉清让法务组保存邮件原件,同时要求对方出具正式书面说明。
“先别公开。”
秦叔有些意外。
“还等?”
“等期刊全文。”
早上七点三十分。
距离原定发布时间还有半小时。
医学期刊的专题页面访问量已经开始快速上涨。
大量媒体提前蹲守。
国内社交平台甚至已经出现了“玄医隐瞒失败病例”的话题。
文章还没发,结论已经有人替它写好了。
杨复初坐在窗边吃早餐。
豆浆,包子。
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秦叔看了他两次,最后忍不住问:
“你一点不急?”
“急能把那二十七个人变成真的?”
“不能。”
“那我急什么?”
秦叔一时没话。
七点五十八分。
苏婉清进入会议室。
“所有人停止对外联系。”
她看了一眼时间。
“等它发。”
八点整。
页面刷新。
专题评论正式上线。
标题没有再变。
《玄医临床数据中的统计疑问》
文章很长。
开头讨论玄医早期与后期有效率统计口径差异。
随后质疑病例选择方式。
第三部分开始引用所谓“未公开失败病例”。
那张二十七人统计表赫然出现在正文中。
虽然患者身份经过处理,但文章明确声称:
根据作者获得的资料,玄医可能存在选择性披露治疗结果的问题。
措辞很谨慎。
“可能。”
“疑似。”
“值得进一步核实。”
没有一句直接说玄医造假。
可组合起来,足以让普通读者得到一个非常明确的印象——
玄医公布的数据不可信。
文章发布十分钟后,转发量迅速上升。
八点十七分,第一家海外医学媒体跟进。
八点二十四分,第二家。
八点三十一分,国内财经媒体开始引用。
标题一个比一个直接。
玄医被曝隐瞒失败病例。
神奇疗效背后的数据疑云。
传统医学国际化遭遇诚信危机。
秦叔把页面关掉。
“他们比文章本身写得还狠。”
苏婉清已经开始下令。
“第一份回应,只处理统计标准。”
“把早期和后期口径变化完整公开。”
“十二例患者如何重新分类,全部列出来。”
数据负责人点头。
“第二份呢?”
“二十七份所谓失败病例。”
苏婉清看向法务负责人。
“不要说伪造。”
“用我们能证明的语言。”
上午九点,玄医第一份数据说明发布。
没有攻击期刊。
没有攻击作者。
甚至没有否认统计口径发生变化。
玄医直接承认,早期与后期疗效分类标准确实不同。
同时公开调整日期、调整原因,以及受影响的十二例患者。
最关键的是,两套标准下的计算结果都被列了出来。
舆论短暂出现停顿。
因为很多人原本等着玄医否认。
可玄医没有。
十分钟后,苏婉清让数据组公布第二批材料。
五月十七日杨复初国内活动记录。
海外医院诊室停诊记录。
患者年龄对应异常。
以及合作医院关于文件格式的书面说明。
每一条只写能够确认的事实。
最后一句尤其克制:
“基于目前可核实信息,相关材料存在多处无法与原始医疗记录对应的内容,玄医集团已正式要求文章作者及期刊说明材料来源。”
没有“造假”。
没有“阴谋”。
没有资本操纵。
只有证据。
上午十点二十分,风向第一次发生变化。
有人开始逐项核对双方材料。
最先被放大的,就是五月十七日。
一名医学博主把杨复初当天参加公开活动的视频与扫描件并排放在一起。
时间冲突非常明显。
随后,海外合作医院也公开确认:
扫描文件中出现的部门缩写,与其当前文件体系不符。
原本一边倒的质疑开始分裂。
“如果文件来源有问题,文章为什么直接引用?”
“作者核验过原件吗?”
“二十七名患者到底存不存在?”
医学期刊没有回应。
五名作者也没有回应。
十一点四十,一封新的邮件进入玄医集团公共邮箱。
发件人是其中一名署名专家。
内容只有两句话:
本人参与了统计方法部分讨论。
本人从未见过文中引用的二十七例失败病例原始材料。
秦叔看完,抬起头。
“内部有人切割了。”
苏婉清却没有这么判断。
“先确认邮件真实性。”
法务组通过公开机构联系方式进行二次确认。
十二点二十八分。
确认邮件确实由本人发出。
对方随后补充说明:
文章提交时,关于二十七例病例的部分并不存在。
那部分内容是在后续编辑阶段加入。
“编辑加的?”
杨复初问。
“他只能确认自己看到的版本里没有。”
苏婉清提醒。
“谁加的,还不知道。”
消息很快泄露出去。
医学期刊终于发布第一份回应。
声明称,专题评论所有材料均经过“合理来源核验”,文章仍将保留。
但不到二十分钟,另外两名署名专家公开发表声明。
其中一人表示自己只审核过统计学部分。
另一人则更加直接:
“本人未授权使用未经独立验证的病例材料支持文章结论。”
五人联名,开始出现裂缝。
然而下午一点,一件更大的事情发生了。
十七名海外医学专家联合发布公开信。
这一次,他们没有讨论那二十七份病例是真是假。
公开信把问题重新拉回玄医本身。
他们要求玄医回答五个问题:
治疗机制是否能够被现代医学解释?
疗效是否能够被独立机构重复验证?
治疗过程是否能够形成统一标准?
不良反应是否有长期跟踪?
杨复初是否愿意接受完全独立的临床验证?
秦叔看完公开信,脸色沉了下来。
“这帮人换战场了。”
“这不是同一件事。”
苏婉清说。
“前面的材料来源有问题,不代表这些问题不能问。”
杨复初拿过公开信。
从第一条看到第五条。
没有发火。
也没有讽刺。
“最后一条。”
他指了指屏幕。
“独立临床验证。”
“有问题吗?”苏婉清问。
“没问题。”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杨复初把公开信放下。
“他们找医院。”
“他们选患者。”
“他们定观察指标。”
“只要不拿患者安全开玩笑,我接受。”
秦叔愣了一下。
“你真答应?”
“他们不是一直说玄医不能复制吗?”
杨复初抬眼。
“那就让别人来复制。”
苏婉清没有立刻同意。
“条件必须写清楚。”
“第一,伦理审查必须通过。”
“第二,患者必须知情同意。”
“第三,病例筛选标准双方提前公开。”
“第四,所有原始数据由独立第三方保存。”
“第五,无论结果好坏,都必须完整发布。”
杨复初点头。
“再加一条。”
“什么?”
“失败的也发。”
苏婉清看着他。
“本来就应该发。”
下午两点零六分。
玄医集团正式回应十七名专家公开信。
接受独立临床验证。
不回避失败病例。
不要求玄医控制数据。
结果无论有利还是不利,全部公开。
消息发出后不到半小时,舆论再次剧烈变化。
原本指责玄医逃避现代医学验证的人,一时间反而没了最顺手的攻击角度。
但苏婉清没有放松。
因为数据负责人刚刚收到第三方安全团队的紧急报告。
他推门进来时,脸色明显不对。
“苏总。”
“我们刚对那份二十七人名单做了最后一次编号比对。”
“怎么了?”
“里面有三个病例编号……”
他把电脑转过来。
“不是公开资料里的。”
苏婉清盯住屏幕。
“什么意思?”
“这三个编号的格式和校验位都是真的。”
数据负责人声音发紧。
“而且只存在于我们的内部病例系统。”
会议室安静下来。
秦叔缓缓站起身。
“也就是说——”
数据负责人点头。
“有人碰过我们的内部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