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碰过我们的内部数据。”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足足安静了十几秒。
苏婉清没有去看那份二十七人名单,而是先看向数据负责人。
“确定这三个编号不是公开过的?”
“正在做最后确认。”
“那就确认完再说。”
数据负责人点头,立刻把电脑接上隔离网络。
杨复初站在桌边,没有催。
刚才那封十七名海外专家的公开信还停在另一块屏幕上。玄医已经接受独立临床验证,可现在问题突然从医学争议转向了数据安全。
如果内部病例编号真的流出去,事情的性质完全不同。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
三个编号全部真实。
其中两个来自海外患者,一个来自国内患者的国际会诊记录。
编号本身没有出现在玄医官网、论文附件、合作医院公开资料或者媒体报道中。
“病例内容呢?”
苏婉清问。
“扫描件里的内容大部分是错的。”
数据负责人调出第一例。
“这个患者确实存在,但文件上写的是治疗无效。”
“实际呢?”
“治疗中止。”
“为什么中止?”
“患者回国。”
第二例也是如此。
真实患者存在。
但年龄错误,治疗周期错误,疗效结论也错误。
第三例更加明显。
扫描件上写着杨复初亲自完成治疗。
真实记录中,杨复初只参加过一次远程会诊。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拿到了编号,但没拿到完整病历。”
秦叔说道。
“目前只能确认编号一致。”
苏婉清纠正他。
“怎么得到的,还不知道。”
她立即做出决定。
“暂停所有非必要的数据接口。”
“海外合作医院的访问权限先降级,不要直接断。”
“审计最近三个月所有病例系统访问记录。”
“安全组单独查。”
“医学团队不要参与。”
杨复初看向她。
“怕自己查自己?”
“怕所有问题混在一起。”
苏婉清说,“医学争议归医学争议,数据安全归数据安全。现在最危险的就是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成同一个幕后黑手。”
秦叔点头。
如果他们现在公开声称遭到数据窃取,而最后发现编号是从某次合法资料交换中流出的,玄医刚刚靠公开数据建立起来的可信度会立刻反噬。
下午三点四十分。
安全团队开始第一轮审计。
与此同时,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发生了。
玄医集团海外公共邮箱突然收到大量邮件。
最开始只有十几封。
半小时后,超过一百封。
邮件来自不同国家。
标题却出奇地相似。
“关于玄医治疗的真实经历。”
“我愿意公开自己的治疗记录。”
“请不要删除失败病例。”
“这是我的完整病历。”
国际事务组起初以为是新的舆论攻击。
直到工作人员打开第一封长邮件。
发件人是一名六十二岁的加拿大患者。
去年,他因为长期神经性疼痛接受玄医联合治疗。
邮件里没有夸张地说自己“被治愈”。
相反,他把整个治疗过程写得很详细。
第一次治疗后没有明显变化。
第三次开始疼痛减轻。
第六次出现短暂反复。
疗程结束后,他仍然需要使用少量止痛药。
但半年后,止痛药用量比治疗前下降了大约一半。
邮件最后写着:
“如果你们需要,我同意在隐藏身份信息后公布完整记录。我不认为玄医治好了我,但它确实帮助了我。”
工作人员把邮件转给苏婉清。
她看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
第二封来自德国。
一名年轻女性。
治疗结果并不好。
她因为慢性免疫相关疾病参加过玄医海外合作项目,完成两轮治疗后症状改善有限,最终退出。
她在邮件里写:
“我看到媒体说玄医隐藏失败患者。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情况,但至少我的记录没有被隐藏。我曾收到过长期随访邮件,只是后来没有继续参加。”
第三封来自新加坡。
治疗有效。
第四封来自澳大利亚。
效果一般。
第五封来自法国。
无效。
一封接一封。
没有统一结论。
甚至彼此矛盾。
杨复初坐在会议室里看了二十多封。
最后把电脑推回去。
“这才像病人。”
秦叔问:“什么意思?”
“有人好,有人不好。”
杨复初说。
“哪有一种治法,所有人都一个结果?”
苏婉清却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些邮件为什么突然一起出现?”
国际事务负责人回答:
“应该和上午那封专家公开信有关。”
一名海外患者在社交平台公开了自己的治疗经历,并呼吁接受过玄医治疗的人不要让媒体替他们说话。
帖子传播后,越来越多患者开始联系玄医。
“有没有组织?”
“目前没发现。”
“有没有统一文案?”
“没有。”
“有没有要求他们发声?”
“没有。”
苏婉清点头。
“那就不要组织。”
秦叔一怔。
“这不是正好能反击?”
“正因为能反击,才不能碰。”
她把几封邮件投到屏幕上。
“患者不是我们的舆论工具。”
“他们愿意说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们只能问一件事——愿不愿意把真实治疗记录交给独立验证机构。”
杨复初抬眼。
“包括治疗失败的?”
“尤其是失败的。”
下午五点。
玄医发布了一份极短的公告。
没有引用患者赞扬。
没有制作成功案例合集。
公告只说:
凡曾接受玄医相关治疗、且自愿参与独立临床复核的患者,可以通过指定渠道授权调取完整治疗记录。
有效病例、改善有限病例、无效病例均可参加。
所有资料将交由未来确定的独立验证机构处理,玄医不筛选结果。
公告发布后,舆论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
支持玄医的人开始大量转发。
反对者则质疑玄医是在利用患者进行公关。
但真正的医学研究者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玄医真的愿意把失败病例一起交出去,那么之前最难解决的“选择性披露”问题,就有了验证路径。
晚上六点二十。
十七名联名专家中,有四人公开表示愿意参与独立验证方案设计。
另外三人没有表态。
剩下的人仍然要求玄医首先解释数据统计问题。
苏婉清没有把这看成胜利。
“只是愿意谈。”
她说。
“离验证还远。”
数据负责人却在这时带来了安全审计的第一份结果。
三个内部病例编号,暂时没有发现异常下载记录。
“系统没有被入侵?”
秦叔问。
“不能这么说。”
安全负责人摇头。
“目前只查了核心病例库。”
“过去三个月没有发现批量导出,也没有异常管理员登录。”
“那编号怎么出去的?”
“有另外一种可能。”
他打开权限结构图。
玄医的病例数据不会只存在一个地方。
核心病例库保存完整记录。
但为了国际合作、财务结算、随访和医学统计,一些外围系统会使用脱敏后的病例编号。
这些系统不一定保存病历内容。
却可能保存编号。
“也就是说,对方可能只接触过外围数据。”
苏婉清问。
“有可能。”
“哪些系统?”
安全负责人列出四个。
海外随访平台。
合作医院数据交换接口。
国际保险结算模块。
以及——
患者服务邮件系统。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因为现在,大量海外患者正在通过这个系统给玄医发邮件。
苏婉清立即问:
“邮件系统和病例编号有什么关系?”
“患者申请资料时,系统会生成服务工单。”
安全负责人调出一条历史记录。
“部分早期工单为了方便人工核对,会附带脱敏病例编号。”
“后来改了吗?”
“改了。”
“什么时候?”
“两个多月前。”
秦叔盯着屏幕。
“那旧工单呢?”
安全负责人没有马上回答。
“还在归档服务器。”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绷紧。
苏婉清站起来。
“先隔离。”
“不要删任何东西。”
“保留日志。”
安全组开始操作。
晚上七点零八分。
患者来信已经超过七百封。
工作人员不得不增加临时处理人员。
杨复初本来准备离开,却在门口被一名工作人员叫住。
“杨总。”
“有一封邮件……可能需要您自己看。”
“谁的?”
“一个以前的患者家属。”
邮件没有英文。
是中文。
发件地址来自海外。
正文只有几行。
杨医生: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父亲。
两年前,他在海外接受过您的会诊。治疗没有成功,他最后还是去世了。
杨复初的手停住。
工作人员没有继续往下念。
他自己接过电脑。
后面还有一句。
我不认为他的死是您的责任。
但今天我在网上看到了一份所谓“玄医隐瞒失败病例”的名单。
下面附着一张截图。
正是医学期刊引用的二十七人名单。
家属在其中一个编号下面画了红线。
杨复初看着那个编号。
数据负责人很快调出内部系统。
编号真实。
患者也真实。
而且确实已经去世。
这一次,名单上的结果没有写错。
治疗无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婉清走到旁边。
“还有附件。”
杨复初点开。
是一张照片。
病床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看着镜头。
照片角落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应该就是写邮件的人。
照片下面还有最后一段话。
我保存着父亲治疗期间的全部资料。
但网上那份名单里,有一个地方和我手里的记录不一样。
他们写错了我父亲接受治疗的医院。
杨复初继续往下看。
邮件最后写着:
如果你们正在查这份名单是谁做的,我愿意把原件交给你们。
因为那个错误的医院名字,我以前见过。
它出现在另一份文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