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篇专题评论正式发布,还剩六十七小时。
苏婉清没有等。
下午两点十分,玄医集团国际医学事务组、法务组和数据组同时进入临时会议室。
墙上的大屏被分成三块。
左边是即将刊登专题评论的医学期刊页面,中间是五名署名作者的公开履历,右边则是玄医过去半年主动公开的海外治疗数据。
杨复初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看那篇预告,而是在翻一份病例统计表。
“他们文章都没发,我们现在查什么?”
“查我们自己。”
苏婉清回答。
杨复初抬头。
“先确认我们公开出去的每一个数字,经不经得住别人重新算一遍。”
她转向数据负责人。
“从最早一批海外公开病例开始。”
“原始数据不动。”
“把公开版本、脱敏版本、媒体引用版本全部分开。”
“治疗有效、改善有限、无效、不良反应,一项都不能少。”
数据负责人点头。
“如果发现以前发布的数据有口径差异呢?”
“记录。”
“哪怕差一个人,也记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叔站在后面,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
“我们自己先把刀递给别人?”
“不是。”
苏婉清道。
“是先知道自己的刀口在哪里。”
杨复初笑了一下。
“这话比我说得像医生。”
“你负责治病。”
“这种事我来。”
数据组开始逐项核验。
过去玄医为了回应海外质疑,已经公开过数批治疗数据。
最早的时候,团队规模小,统计方式也相对简单。
后来患者越来越多,海外合作医院增加,数据标准逐渐统一。
如果只看最终结果,没有明显问题。
可一旦把不同阶段的数据放在一起,一些细小差异就出现了。
下午三点零七分。
数据负责人停在一页表格上。
“这里有一个口径变化。”
苏婉清立刻走过去。
“什么变化?”
“早期统计里,治疗后症状明显缓解但没有完成全部疗程的患者,被算在‘有效’。”
“后来呢?”
“后来统一改成‘改善有限’。”
秦叔皱眉。
“差多少?”
“目前核到的这一批,十二例。”
杨复初放下手里的材料。
“治疗结果有没有改?”
“没有。”
“病历呢?”
“也没有。”
“那就是分类标准变了。”
“对。”
苏婉清却没有放松。
“把两个时期的统计规则找出来。”
几分钟后,两份旧文件被调到屏幕上。
规则修改有明确记录。
时间、负责人、调整原因都在。
原因也很简单——海外合作医院希望玄医使用更严格的疗效分类。
从医学管理角度看,这甚至是一次正常的标准完善。
但如果有人故意把两个时期的数据放在一起,就能得出另一个说法:
玄医曾经扩大有效病例数量。
秦叔也看出了问题。
“文章可能会抓这个。”
“不是可能。”
苏婉清看着屏幕。
“如果对方拿到了早期数据,这就是最容易攻击的地方。”
杨复初问:
“那就把标准变化一起公布。”
“会公布。”
苏婉清道。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文章还没出来。”
她指向医学期刊页面。
“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掌握了什么。”
“现在主动解释所有可能的问题,只会替对方补充攻击方向。”
杨复初想了想,没有反驳。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法务组完成了第一轮作者背景核查。
五名作者都有真实医学背景。
没有发现虚构身份。
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接受了某家资本机构的直接委托。
上午发现的那名研究人员,确实参加过由相关基金资助的研究项目。
但资助公开。
合同性质也是正常医学研究资助。
“所以不能证明他们有问题。”
秦叔说。
“对。”
苏婉清把那条关系线从红色改成灰色。
“保留关联,不下结论。”
“那篇文章呢?”
“文章没出来之前,也不能叫黑稿。”
杨复初看她一眼。
“你现在不就觉得它是?”
“我觉得没有用。”
“证据觉得才有用。”
会议继续。
五点四十分,海外合作医院发来第一批反馈。
三家医院确认近期收到媒体采访申请。
问题高度集中。
其中一份采访提纲被转发到玄医集团。
第一问:
玄医集团是否曾调整临床有效率统计标准?
第二问:
调整前后的有效率是否存在明显差异?
第三问:
部分患者是否在没有完成全部疗程的情况下被计入有效病例?
会议室里的声音一下停了。
数据负责人看向苏婉清。
“就是那十二例。”
秦叔低声道:
“文章还没发,媒体的问题已经到了。”
苏婉清没有回答。
她把采访提纲放大。
问题非常专业。
不像普通记者临时整理出来的。
尤其第三个问题,已经触及早期病例分类细节。
“谁把早期数据给出去的?”
秦叔问。
“先别假设是泄露。”
苏婉清道。
“早期部分数据公开过。”
“但分类细节呢?”
“查。”
数据组立刻开始反向核对。
十几分钟后,结果出来。
那十二例患者的基础统计曾经出现在一份海外交流会议材料里。
材料不是内部文件。
只是传播范围很小。
理论上,任何拿到会议资料的人都可以重新整理。
秦叔脸色稍缓。
“至少不是内部出了人。”
“现在只能说,没有证据证明内部泄露。”
苏婉清纠正。
她越来越习惯这样说话。
过去遇到商业危机,她会先判断对方想做什么,再决定如何反击。
现在不一样。
玄医面对的是医学争议。
一句没有证据的话,都可能成为下一轮攻击的材料。
晚上七点。
第一轮数据复核完成。
没有发现伪造病例。
没有发现删除无效病例。
也没有发现篡改治疗结果。
真正存在的问题只有两个。
早期统计标准与后期不同。
部分公开材料没有在显着位置解释这种差异。
“这算我们的责任。”
苏婉清说。
数据负责人低声道:
“当时不是故意隐瞒。”
“我知道。”
“但别人看不到我们的动机,只看得到文件。”
她让秘书记录:
“准备一份完整说明。”
“把历次统计规则修改时间、原因、影响病例数量全部列出来。”
“原始病例编号脱敏后对应。”
“等文章正式发布,根据对方具体质疑决定是否公开。”
杨复初一直没有插话。
等人都开始整理材料,他才问:
“如果他们说得有道理呢?”
苏婉清看向他。
“那就认。”
“这么简单?”
“本来就应该这么简单。”
杨复初笑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做生意,承认一个错误,竞争对手可能吃掉你一块市场。”
“现在呢?”
“现在如果我们错了还不认,吃掉的可能是病人的信任。”
杨复初没有再说话。
晚上九点十三分。
医学期刊网站忽然更新。
专题评论的发布时间提前了。
原定三天后发布。
现在变成——
十二小时后。
几乎同一时间,数家海外医学媒体收到预告通知。
标题也发生了变化。
原来的——
《无法复制的疗效,是否能够被称为医学?》
被替换成了一个更加直接的版本。
《玄医临床数据中的统计疑问》
秦叔盯着屏幕。
“开始了。”
苏婉清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页面下面多出了一段摘要。
文章声称,通过对玄医集团公开资料进行交叉分析,作者发现不同时间段公布的治疗有效率存在统计口径差异。
这部分没有问题。
玄医自己刚刚也查到了。
可下一句话变了。
“这种差异可能系统性放大玄医治疗方案的实际有效程度。”
数据负责人立刻道:
“不能这么算。”
“他们如果把早期十二例全部从有效里剔除,再拿后期标准反推早期数据,当然会出现下降。”
杨复初问:
“能下降多少?”
“要看他们采用什么分母。”
“按最不利的算法算。”
数据负责人迅速操作。
几分钟后,一个数字出现在屏幕上。
比玄医早期公布的有效率低了七点八个百分点。
秦叔吸了一口气。
这个数字如果单独拿出去,已经足够做出极具冲击力的标题。
苏婉清却盯着摘要的另一句话。
“这里。”
众人看过去。
文章预告称,作者还获得了“一组未出现在玄医公开有效病例列表中的治疗记录”。
数据负责人愣住。
“什么记录?”
“没有写。”
“我们的无效病例一直公开统计。”
“所以先别猜。”
苏婉清道。
“等正文。”
凌晨零点。
集团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法务组准备声明。
数据组继续核查。
海外团队联系合作医院。
杨复初则把自己经手过的几个重点病例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人知道那组所谓“未公开治疗记录”是什么。
凌晨一点四十六分。
苏婉清的邮箱收到一封没有正文的邮件。
只有一个附件。
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法务人员先完成隔离检查,确认文件本身没有发现异常后,才在独立环境打开。
里面只有四页扫描件。
第一页是一份患者治疗记录。
第二页也是。
第三页仍然是。
直到第四页。
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是一张统计表。
表格标题写着:
玄医海外试验病例内部汇总。
下面列着二十七名患者。
其中九人被标注为——
治疗无效。
秦叔立即看向数据负责人。
“这份表是真的?”
数据负责人已经坐到电脑前。
“不知道。”
他快速检索内部病例编号。
第一个编号,没有。
第二个,没有。
第三个仍然没有。
直到第六个编号。
系统出现了一条相似记录。
但患者年龄不同。
治疗日期也不同。
数据负责人脸色慢慢变了。
“编号格式像我们的。”
“但内容对不上。”
杨复初走到屏幕前。
“病例名字呢?”
“都是缩写。”
“治疗方案?”
“写得很模糊。”
苏婉清没有碰那份文件。
“先做真实性鉴定。”
“所有字段逐项核对。”
“在确认之前,不准把它叫假病历。”
秦叔问:
“如果明天文章用的就是这份东西呢?”
苏婉清抬头看向医学期刊网站。
倒计时还剩——
七小时零九分。
她没有回答。
因为页面就在这一刻再次刷新。
专题评论的摘要下面,多了一张模糊的配图。
虽然患者信息被遮挡了大半,但表格布局、编号格式和他们刚刚收到的附件几乎一模一样。
文章新增了一行说明:
“完整调查将涉及玄医集团未公开的失败治疗病例。”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复初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指向其中一栏。
“这里不对。”
苏婉清转头。
“哪里?”
杨复初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名患者的治疗日期上。
“这一天——”
“我根本不在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