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陈珏醒了。
准确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他翻身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白开,然后披上外套推开指挥部的窗户。
晨风裹着初冬的寒气灌进来,冷得人清醒了几分。
平泉县城渐渐从夜幕中苏醒,几缕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走到隔壁的通讯室。
通讯参谋正守着电台值班,见他推门进来连忙站起身:“委员长。”
“用我的密钥,发几封电报。”
陈珏在电台前坐下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交代日常安排:“第一封发武城前指,赵明参谋长。”
通讯参谋的手指搭上电键,陈珏的声音在清晨的机房里格外清晰:“明晨启程赴承德,此行虚实难料,若有不测,北疆全局由你代行指挥,毋须请示。”
“切记,北疆千万百姓安危重于我一人之安危,万事以稳为主,切勿造成冲突,若事无法挽回,绝不能开第一枪。”
“第二封发第二军李浩、整编中江师齐桓二位同志。”
陈珏的语气没有停顿:“若我被扣,一切行动听赵明同志调度,稳住部队,稳住人心,不得轻举妄动,更不得感情用事,北疆军的枪口永远不能对准同胞。”
“第三封发上江周培良同志、盛京吴文青同志,若北疆生变,你们务必稳住地方,维持生产生活秩序,复工复产不能断,百姓的日子不能乱,其余诸事听赵明同志安排。”
“第四封发上江王乐同志,若事出从急,听赵明同志调度,若赵明同志失联,则可酌情向延河方向转移,并加强诸友及机要人员家属安全。”
陈珏停顿了一下,窗外第一缕阳光正越过山脊,将远山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他垂下眼帘,声音略微低了几分:“第五封发山河县委,刘北东同志。”
“山河诸事拜托了,务必护我家人周全。”
通讯参谋将五封电报依次发完,电台红灯闪烁了几下,陈珏依然坐着,目光落在那部电台上,安静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通讯参谋的肩膀:“辛苦了,这几封电报记档加密。”
他顿了顿:“除了我,任何人不得调阅。”
“明白。”通讯参谋肃立敬礼。
陈珏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通讯室。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平泉城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原野,远处传来部队出操的号令声,嘹亮而整齐。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他还有很多事要交代,但有些话到这一层就够了。
武城前线。
北疆军前指作战室的灯亮了一整夜,赵明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各部队的布防电报,地上散落着几支抽空的烟盒。
他伸手去摸茶杯,发现茶早就凉透了,正要起身去倒热水,机要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电文:“参谋长,平泉急电,委员长亲译。”
赵明接过电文展开,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若有不测,北疆全局由你代行指挥,毋须请示。”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电文不长,但这些字连在一起的重量不是谁都能扛起来的。
他缓缓把电文折好,装进上衣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长长一串烟雾才开口:“整编延河师,赵国树师长。”
通讯参谋坐回电台前,赵明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沙哑:“赵师长,延河师即刻转入一级战备,全员取消休整,装备启封,弹药按作战标准配发,随时准备对百济国方向发起大规模进攻。”
电台那头传来赵国树低沉的声音:“参谋长,请明确任务性质,这是……”
他停顿了一下:“这是要动真格的?”
“动真格的。”
赵明的语气没有任何余地:“委员长明日亲赴承德,后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北疆南边是中枢,北边是百济国,南边的事我来办,北边的事你来办!一旦委员长在承德出了意外,你的任务是要在最短时间内把那条所谓的边境线彻底抹平。”
顿了顿,赵明斩钉截铁的说道:“百济国这些年一直态度暧昧,不阴不阳,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长久的沉默后,赵国树的声音响起来:“我明白了,只要参谋长一声令下,半个小时之内我部即可跨过绿江。”
“好,等我命令。”
赵明挂断电话,又转向另一名通讯参谋:“再发一封,给山河县刘北东和靖泊市高伟。”
“命令:从即刻起,山河县与靖泊市进入战备状态,一旦承德方向传来任何异常消息,第一时间接管两地全部防务,这两个地方天塌下来也不能出任何差错。”
电键声再次响起来,赵明发完这两道命令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武城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肩膀绷得很直,像一杆压满了子弹,蓄势待发的钢枪。
山河县。
县城刚醒来,街上的行人还不多,经过一年的重建,如果不看县城周围新建的城墙,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末世的痕迹。
县委办公室的灯亮着,刘北东已经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两份凌晨一前一后送到的密电。
电文很短,意思也很明白,但他还是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才收起电文。
“通知在家的常委,十五分钟后开个短会。”
会开得很快,刘北东没有绕弯子,把事情直接分了下去:“县委家属区周边的几条街道从即刻起开始加强巡逻,县武装部安排一个排的兵力在委员长家附近待命。”
他顿了顿:“一旦有情况,第一时间启动转移预案。”
散会之后,他独自走出县委大门,沿着清晨的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栋普通的楼房前。
刘北东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有我在,山河县的天就塌不下来。”
中江。
周培良接到电文后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给各区负责人打了过去:维持生产,保证供应,加强巡逻,不管外面出什么事,上江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盛京。
吴文青收到电报后没有惊动任何人,上午他照常去了城防阵地检查工事,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望着山海关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低声说了一句:“百姓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不要再生波折了。”
山河县,陈珏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
她不知道这座县城的武装部已经安排了兵力守卫她所住的街区;不知道清晨县委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也不知道她儿子此刻即将启程去赴一场决定数亿人命运的会谈。
她只知道,今天的天气不错,要晒晒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