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云笑了:“刘洋,你在我面前说‘误会’两个字,你自己信吗?”
刘洋没有接话,赵青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十五师、十六师、二十三师和三十三师,四个师同时向承德机动,你跟我说是演习也好,是部署也罢,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们要干什么。”
刘洋的腰板挺得笔直,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赵青云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刘洋,咱们不妨把话说更明白一些,中枢毕竟还在,政府也还在,第三军虽然是北疆扩编而来,但是番号终究是中枢给的,编制是中枢批的, 你现在要做的事,往小了说是擅自调动部队,往大了说……”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是兵变。”
刘洋并没有被这顶大帽子吓到,迎着赵青云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军座,您说的这些我是不敢苟同的,但我斗胆问一句,中枢还在,政府还在,可他们给过我们什么?末世爆发一年多了,我北疆军在委员长的带领下自力更生,如今都已经打入关内了,可中枢在干什么?北疆军在关外跟丧尸浴血奋战的时候,中枢在做什么?”
“中枢有中枢的难处。”赵青云沉声道。
“谁没有难处?”
听到这话,刘洋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北疆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五百万人,硬是把整个关外清了个干净,不但养着自己,还能挤出物资往关内送,中枢守着华北这么大一片地盘,人口比北疆多何止一倍,却连一场像样的清剿都组织不起来,军座,您说这是难处的问题,还是能力的问题?”
“要我说,是思想出了问题!”
赵青云被这句话顶得一时语塞。
刘洋的语气缓了缓:“军座,我刘某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吃里扒外的人,我的所作所为自问问心无愧,但有一句话我今天必须说清楚,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可也得看看这道命令是谁下的,中枢的命令如果是对的我们当然服从,但中枢的命令如果只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呢?通向悬崖的路也要因为服从两个字闭着眼往下跳吗?”
赵青云张了张嘴,他望向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山脊的轮廓模糊在黑暗里。
沉默良久,他低声道:“我赵青云从入伍那天起就记着一句话,军人不问为什么,军人只问做什么,中枢给了我们这个番号我们就该守住这份信任,守住这份职责,今天你们能因为不满意中枢的命令就擅自行动,明天是不是谁给的好处多你们就跟谁走了?咱们这支军队到底该听谁的?”
“听谁的?”
刘洋轻笑一声,不容置疑的说道:“军座,您问咱们这支军队该听谁的,那我告诉您,听能带咱们打胜仗的,听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听能领着这个国家走出黑暗的,陈委员长就是那个人。”
“陈珏……”
赵青云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他好,我不否认他有本事,可你想过没有,他今天能带着你们绕过中枢,明天他是不是就敢带着你们把枪口对准中枢,这种人的野心是没有止境的。”
“军座,您错了。”
刘洋看着赵青云,语气意外地认真:“委员长不是有野心,北疆那么大一片地盘,他要是只想当个土皇帝,只要将一个军仍在山海关,关起门来过日子绰绰有余,但他没有,他为什么带着几十万大军出了关?他为什么肯到承德来跟中枢谈?因为他要的不是割据一方,他要的是重整这片河山。”
刘洋顿了顿:“军座,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北疆大势已成,委员长众望所归,这是谁都拦不住的事情,您是个聪明人,您比我看得清楚,这种时候挡住这条路的人,只会被碾得粉碎。”
赵青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摊开的作战地图上,落在那些标注着部队番号,犬牙交错的各色标记上。
一直沉默的郭伟终于开口了:“军座,我郭伟嘴笨,不会说那些大道理,但我有几句话今天憋在心里,想跟您掏心窝子说说。”
赵青云看了他一眼:“你说。”
郭伟斟酌了片刻,才郑重的开口道:“军座,我是末世前入伍的老兵,在部队也待了十几年,这些年我见过很多指挥官,末世后从班长一直干到现在这个位置上,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陈委员长那样干净的。”
赵青云没有说话,但目光示意他继续。
“委员长末世前就是个普通学生,父母是山河县的普通职工,末世后他一步一个脚印,从班长到如今执政大权,打下了整个北疆,他爹妈沾了什么光?没有!他家里那些亲戚没有一个被安排在重要位置上,军座,您想想,自古以来,谁家的掌权者做到这个份上?”
赵青云的手指轻轻一顿,他想起了自己,如果自己没有这份家世,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吗?
郭伟接着说:“我还特意问过后勤那边的人,陈委员长的工资单是公开的,每个月就那么一份死工资,补贴,奖金就明晃晃的挂在指挥部的公示栏上,任何人都可以查看,没有任何灰色收入,虽然委员长日常的吃穿住行都有后勤保障,不用钱,但是北疆这么大的产业,这么多人那个不想巴结?只要他漏出一点意思,当天委员长办公室的门槛就得被踏平。”
他越说声音越沉:“末世里我见过太多人了,有点权力的就想捞一把,有点本事的就想称王称霸,咱们这乱世里抢粮食的、抢地盘的、抢女人的我见得还少吗?可委员长呢?他手里握着整个北疆,要是他愿意他想要什么都能有,但他没有,他就穿那件军装,吃食堂的饭,住家属楼,他要是存了私心,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他家里人都在山河县住着,这总不是假的吧?”
“哪怕是假的,假到这种地步我郭伟也认了!”
赵青云沉默良久,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过,但我总想着,一个人不可能干净到这种地步,人总得有……总得有些什么欲望。”
郭伟摇了摇头:“军座,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您去山河县亲自看过吗?他一家如今还住在末世后分配的家属楼里,父亲见到街坊邻居还客客气气地点头打招呼,母亲还亲自去菜市场买菜,大伯就在县里工作,堂弟还在山河县的学校里读书,陈老爷子更是德高望重,这才是真正的门风优良,这种领袖我们不跟还跟谁?”
赵青云低着头,久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人对陈珏的信任不是官位给的,不是利益换的,他们是真的被陈珏的魅力给折服了。
这种魅力是靠一场一场胜利打出来的,靠一条一条干净的规矩立起来的,靠日复一日从不松懈的自我约束换来的,这种信任他给不了,中枢给不了,除了陈珏任何人都给不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在这些人面前显得苍白,苍白得近乎可笑。
赵青云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我……我要是就这么让部队倒向陈珏,我怎么面对李委员?”
刘洋看着他:“军座,您与李委员的关系我们也都知晓一些,这份亲情是谁也抹不掉,但李委员需要的不是一个跟他一起被历史碾碎的亲戚,而是一个能为国家贡献力量的战士。”
赵青云的瞳孔微微一缩,这句话像一根针扎了进来。
刘洋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但他说出的话却让人无法回避:“军座,委员长说过一句话:我们都是这个国家的孩子,这个国家也终究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他到了承德是为了开新局的,愿意合作的人自然能继续为国家贡献力量,您要真为您舅舅着想,就不该站在这条路的对面。”
赵青云沉默,这次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一声一声,仿佛在他心口上敲打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小,他舅舅也还不是委员,当时他俩走过长安街,李维钧指着远处的纪念碑说:青云,你看,那些人都死了,但他们还活着,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做点什么事情,让后人记得你。
后人不会记得他赵青云是谁,除非他站对了位置。
赵青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你们……要我怎么做?”
刘洋看着他开口道:“不需要您做什么,明天您只要让第三师留在原驻地不要动,剩下的我们自然会处理好。”
赵青云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们,明天第三师原地待命,我留在军部哪里也不去。”
听到这句话,刘洋和郭伟都暗自松了口气,两人同时立正,郑重地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多谢军座成全。”
赵青云没有回礼,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就像一座凝固的雕像。
刘洋和郭伟不再多留,转身向门口走去。
“刘洋。”
“军座?”
“替我向委员长带一句话:不要让我后悔。”
刘洋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赵青云一个人坐了许久,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看着上面那些蓝色和红色的标记,那些标记不久之后就会变成同一种颜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天际线上隐约泛出一道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