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第一军军部驻地在承德以北三十公里处的普宁机场，营区外围是层层铁丝网和沙袋工事，军长宋志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承德发来的电报。
电文很短，只有一句话：会谈明日正式开始，注意稳定。
桌上还有另一份电文，他看了很久，是今天下午第一师师长李卫国发来的，上面写着：军座，今夜十一师、十二师的驻地有异动，疑似在无令调动部队，请示是否派人查明。
宋志远的目光落在那份电文上，他当然知道这些部队在做什么，也知道下面那些师长在背后如何串联。
更何况他们做得甚至不算隐秘。
他终究没有下令去查。
正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队伍里的暗流，才知道查也没有用。
第一军下辖五个师除了自己的嫡系第一师外，十一师的师长钱进、十二师的师长韩帅，二十一师的师长孙浩和三十一师的师长李平，光看着这四个名字就已经知道他们的立场了。
宋志远把那份电文收起来，刚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根点上，李卫国便敲门进来：“军座，您找我？”
宋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吐出一口烟雾：“明天委员长进城的事你知道了吧？”
李卫国点头：“听说了，承德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实话。”
宋志远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明天城里出了什么变故，我是说如果，咱们能第一时间调动多少部队？”
李卫国的表情微微一凝：“军座，您是说……”
宋志远摆了摆手：“国难当头，我就是问问，你真不知道下面的情况？”
李卫国沉默了。
他是宋志远的老部下，跟着他从一路从洮安打过来，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假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军座，我说句不该说的，大势所趋，咱拦不住的。”
“连你也这么想吗？”
宋志远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你不用说了。”
他掐灭烟头：“回去告诉你师里的几个团长，明天全师原地待命，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和友军发生冲突。”
听到这话，李卫国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军座放心。”
与此同时，第一军十一师师部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钱进、韩帅、孙浩和李平四个人围坐一桌，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钱进开门见山：“委员长明天进城，咱们该动起来了。”
韩帅点了点头：“我已经把师里几个团的驻地做了调整，第三团和炮营今天下午已经运动到指定位置，只要需要，可以在半个小时之内封锁住军部通往承德的所有道路。”
孙浩是补充师师长，手下的部队训练程度不如野战师，但他也有自己的盘算：“我的人虽然战斗力一般，但堵门还是没问题的，我已经命令我二十一师的两个团，只要一有动静就第一时间把第一师的路给堵上，我就不信他李卫国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开火。”
钱进看了韩帅一眼：“真要动手的话，第一师是咱们绕不过去的一关，李卫国是宋志远的老部下，宋志远的话他一定会听，但问题是宋志远到底什么态度。”
李平说：“军座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明大势，今天下午李卫国去了一趟军部，出来之后什么动静都没有，我猜应该是军座妥协了。”
钱进掐灭烟头：“那就按计划来，明天一旦事情不可收拾，老韩你控制军部外围路口，老孙你看住第一师的通道，老李你直接向承德突击，我的人紧随其后，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他把声音压低了：“记住，我们的任务是保证委员长的安全，同时确保没有人能够在这种关键时刻制造混乱，只要没有任何人轻举妄动，我们就不会动。”
几名师长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夜色更深了，不远处的第一师驻地依然安静，只有哨兵的身影在国际灯下晃动。
而在第三军那边，气氛则要更微妙一些。
第三军驻地设在唐家湾的山坳里，赵青云站在作战室窗前，望着远处的灯火。
他是李维钧的外甥，也是正儿八经的中枢嫡系出身，但与宋志远相比，他少了一份稳重，多了一份年轻气盛，所以他更清楚自己被架在什么样的火上烤。
他手下的十五师师长刘洋、十六师师长郭伟、二十三师师长严任、三十三师师长刘闯，没有一个是真正听命于他的。
这四个人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也算是他赵青云的旧识了，自然知道几个人的根底，他唯一的依靠是第三师师长刘国丰，那是他从上江第三重装合成旅带出来的兵，全师上下只认他赵青云一个人。
也许吧……
可即便是这支最忠诚的部队，也已经透出了一些危险的信号。
下午刘国丰来见他，脸上的神色有些犹豫：“军座，下面有风声，说师里的一些营连长和十五师、十六师那边的人有接触，都是些基层军官，来路不大清楚，但估计是什么人安排的……”
赵青云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回去看好部队，不要轻举妄动。”
刘国丰走后，赵青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直没有出声，他现在名义上的第三军军长，实际上的一颗棋子。
他可以选择替中枢死守这道门，但他手下的人未必愿意跟他一起守，那些师长们之所以还没有翻脸，只不过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赵青云正在出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勤务兵敲门：“军座，十五师刘师长、十六师郭师长求见，说有要事汇报。”
赵青云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复杂的笑容：“让他们进来。”
站在门口的勤务兵一挥手，作出一个请的手势，刘洋和郭伟两人联袂而至。
两人行了个礼，站在桌前却没有坐下。刘洋率先开口：“军座，明天委员长进城的事您应该知道了吧？”
赵青云靠在椅背上：“知道，怎么了？”
刘洋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几个的意思是，为确保委员长安全，也为了咱们第三军的稳定，明天我们会按计划向承德机动，可能动静会稍微大一点……希望军座不要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