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泉市,这座位于冀北咽喉的小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事堡垒。
整编中江师的工兵部队在短短一周内完成了阵地的构筑,壕沟掩体,阵地堡垒层层叠叠,纵深达数公里,市区内每一条街道都设置了街垒,每一栋楼顶都布置了狙击阵地,城内外的公路两旁,每隔百米就有一个哨位,持枪士兵警惕地注视着来往车辆。
平泉县政府大楼被临时改造成会晤场所,楼前广场打扫得一尘不染,一连串的国旗党旗军旗迎风飘扬,鲜艳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刘长卿的车队从承德方向驶来,穿过层层哨卡,在县政府大楼前停下。
他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
他依旧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脸色说不上好看。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随员也都是面色凝重,甚至像是奔赴刑场。
刘长卿确实是一肚子怨气。
这确实是个苦差事,办好了那是应该的,没有人会记他的功;办砸了就是激化矛盾、破坏团结的千古罪人。
中枢那些人嘴上说“长卿同志办事稳妥”,实际上就是把这个两头受气的活甩给了他。
一旦谈崩了他就是替罪羊;谈成了功劳也不大,毕竟是血浓于水,反正他刘长卿什么也落不着。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压根不看好这趟差事。
陈珏那边三十万大军压境,另外还有两路也超过十万野战部队正在迂回,后备兵力甚至还有二十万,中枢手里有什么?
承德周边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万兵力,且大多是新编的警备部队,没有经历过大战,这种局面下坐上去谈判桌,还要求不落于下风,怎么谈?
中枢这帮人就是把他当成了替罪羊,派自己第一个来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对北疆的强硬态度,要第一时间给北疆陈珏一个震慑,起码要达到先声夺人的地步,其次就是变向将自己给交出来,今后中枢与北疆必定合流,而自己原本的强硬立场就是两边中间的一根刺。
自己这是被当成弃子了。
他走进休息室脱下外衣,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中江师的士兵正在列队操练,动作整齐划一,喊声震天,刘长卿看着那支队伍目光复杂。
他知道中江师的遭遇,知道那支部队曾经鼎盛时号称十万铁军,现在整编后依然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手下的人进来倒了一杯茶,小声问道:“刘主任,您看咱们的会谈基调……”
刘长卿摆了摆手:“先不要说这些,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的目光又转向窗外,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一个将起之秀,一个垂暮之人,这个国家……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当天下午,陈珏的专列抵达平泉。
“委员长。”
齐桓带着一班中江师的军官上前敬礼迎接,陈珏还礼。
“中枢那边的人到了吗?”
齐桓笑着说道:“刘长卿上午就到了,已经在县政府招待所住下了。”
陈珏也笑了一下:“他倒是来得痛快。”
“这个刘长卿,据说在中枢那边是个不好说话的。”
齐桓低声道,陈珏笑了笑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间还早,先去拜访一下。”
陈珏带着几个随从走进县政府招待所的时候,刘长卿正在房间里看材料。
听到敲门声他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陈委员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陈珏端详了刘长卿片刻抬脚走了进来,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房间:“刘部长不必客气,咱们明天就要坐下来谈了,今天先见一面聊聊天,增进增进了解嘛,您坐,您坐。”
刘长卿亲自给陈珏倒了杯水:“陈委员长真是年少有为,真是令人敬佩。”
“刘部长过奖了,我这算什么有为?无非是赶鸭子上架而已。”
陈珏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刘部长在中枢工作了不少年头了吧?”
刘长卿径自坐在陈珏对面回道:“有十几年了。”
“国家的栋梁啊。”
陈珏随意恭维了一句:“华北人口密集,中枢能在这种局面下坚持下来,维持着这国家的旗帜不倒也实属不易,换了别人未必做得到。”
刘长卿苦笑一声:“委员长抬举了,我等不过是尽力维持而已,倒是委员长年少英豪,不过一年四方平定,才是真正的不容易。”
陈珏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刘部长,今天没有外人,我跟你说句真心话,明天上了谈判桌我是寸步不让的,但下了谈判桌,我陈珏交朋友也是真心的。”
刘长卿心里咯噔了一下,陈珏也没有等刘长卿回答便站起身来:“刘部长,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个国家终究是要向前走的,但老同志的经验同样是不可缺少的,如果刘部长有意,不妨与我北疆管理委员会多多交流一二。”
刘长卿没有接,目送着陈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关上房门,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中江师营地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他不得不承认,陈珏这个人确实要比他想象的更优秀。
哪怕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也没有咄咄逼人,甚至给你留了退路,给了你面子,让你觉得如沐春风,觉得去哪里都是为国效力。
这种潜移默化的鸠占鹊巢却比任何激烈手段都要高明。
夜渐渐深了,刘长卿灭掉灯,在黑暗中却睁着眼睛,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第二天上午九时,平泉县政府大楼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两侧各坐着七八个人。
刘长卿坐在一侧的中间位置上,身后是中枢的几个随员,他面色平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陈珏坐在对面,神情从容,左右是蔺自如尹峰等几个北疆管理委员会的高级干部。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陈珏率先开口:“刘部长,中枢的意思我已经收到了,北疆和政府沟通的渠道既然已经建立起来了,我想听一听贵方具体的方案。”
刘长卿清了清嗓子,态度强硬的说道:“委员长,中枢方面的意见是很简单,首先就是北疆军区接受中枢的统一领导,这个是一切的先决条件,是不容置疑的;其次就是北疆军区及所辖各级军政组织的人事安排由中枢统一任命;最后就是军事行动由中枢统一规划。”
这三条听起来简单,也与之前的初步意见相差不大,但是其中细节却被刘长卿作出了调整,意思大相径庭,如果陈珏真的接受了,那么整个北疆军将完全化为中枢的下属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