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小诗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投进水里，贪婪地吸收着方大同能找到的一切书籍。
从初中课本到高中教材，从《华国通史》到《世界地理》，她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方大同给她讲函数，她听一遍就能自己推导公式；方大同给她讲电磁感应，她第二天就能画出发电机原理图。
方大同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白裙子的小女孩坐在教室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上，捧着一本大学物理教材，安安静静地翻页，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末世前的课堂上，只是这个学生让他脊背发凉。
有天下午，小诗合上书，忽然说了一句：“原来他们是这样骗我的。”
方大同看了看书名，是《兵器百科》便随口问道：“什么？”
小诗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摸了摸兔子耳朵：“没什么，就是我以前被两个人骗过，他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现在想想，一个真伪莫辨?，一个满嘴空话，只怪我那时候不识字，吃了没文化的亏，不然也不会输得那么惨。”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冷冰冰的神色：“我以后不会再信任何人了。”
方大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又一天的傍晚，小诗开口道：“准备走吧。”
方大同心中一动，装作不解：“为什么？这里不好吗？有吃有住，人也安稳。”
“人太少了。”
小诗说道：“一共就两百多个人，留在这里再过十年也建不起一个王国。”
她顿了顿：“我要(ノ_；＼( ｀ロ′)／报仇！要打赢那个姓陈的，这就需要人，很多很多的人，这里什么都没有。”
方大同沉默了一会儿，在她旁边坐下来，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在帮学生分析一道难题：“你说得对，这里确实太小了，但你想没想过，往南走的人也不多了？从中原往南，丧尸也多，军队也多，你一个人是打不赢军队的，那些人手里有枪有炮有坦克，你再厉害几发炮弹落下来你也扛不住。”
小诗没有说话。
方大同看她没有起疑，继续说：“还有个更要紧的问题，泉城离北疆太近了，北疆军的战斗力你是知道的，上江那边怎么输的你比我清楚，你在泉城站稳脚跟之前，他们的先头部队就可能已经打到齐鲁了，到时候你又要跑一次。”
小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那种瓷娃娃一样的平静。
方大同接着说：“你需要的是一个离北疆远、没有太多军队、人口又多的地方，国内这样的地方不多了，但有一个地方离我们近，完全能满足你的条件。”
“哪里？”
“东瀛！”
“海对岸的东瀛，末世前人口过亿，大城市人口稠密，乡下人口稀疏，应当能剩下不少人，他们习惯依附强者，分裂千年，如今这个局面必然群雄割据，没有成建制的军队，只要能弄到一艘船过去，那里就没有人能挡住你，而且东瀛四面环海，地处要冲，北疆军再强，跨海作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而且北地人向来不善水战。”
小诗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兔子耳朵，沉默了很长时间。
“东瀛……远不远？”
“坐船，只需要两天。”
“好。”
她站起来，抱着那本《全球通史》：“去弄船。”
夜里，方大同把石磊和阿玲叫到角落，把计划告诉了他们。
石磊沉默了半天：“真要走？去东瀛？”
方大同点头：“我跟她说那里人多人傻好骗，她信了，她只要离开这片土地，其实去哪里都行。”
阿玲点了点头：“老方，你做得对。”
“只要能跟阿玲在一起，我也无所谓。”
当天夜里，方大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婶。
李婶坐在火塘边，手里捧着一碗粥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走就走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是觉醒者，不可能在这里久待的，只是你们往海上跑？这能行吗？”
方大同笑了笑：“她是觉醒者，我们跟着她，总比守在这里干等强。”
李婶叹了口气：“那你们路上小心，我年岁大了，就不折腾了。”
当天夜里，小诗要走的消息就传遍了营地，第二天一早，几个无牵无挂的年轻人就找到了方大同。
“方老师，我们也想跟诗姐走。”
方大同心里一紧：“你跟着干什么？你家里还有妹妹，走了她怎么办？”
“妹妹在小诗姐姐身边比在我身边安全。”
二柱说：“她是觉醒者，我一个普通人，是护不住我妹一辈子的，我跟着她干，将来混出个样子，我妹也能过上好日子。”
方大同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想说你跟着她走十有八九回不来了。
但他的喉咙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睁睁地看着二柱那张带着憨气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有一个高个青年站起来，叫刘刚，末世前是修车的，话不多：“我也去，我在这儿没什么牵挂，跟着有能力的人说不定能活得更久。”
方大同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他不能说。
他被初拥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法透露任何不利于小诗的信息，更不能阻止别人追随她。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她的队伍里，喜气洋洋的打点行装，一步步踏上这条不归路。
出发那天，天气还算晴好，就是冷风割得人脸生疼。
营地门口站满了人，李婶带着几个孩子，还有那些没能跟着走的老弱。
二柱把妹妹托付给了李婶，蹲下来摸着妹妹的头说：“好好听话，等哥找到了好地方就回来接你。”
小姑娘大概六七岁，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二柱笑着说：“很快就回来，哥给你带好吃的。”
方大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胸口堵得厉害。
阿玲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其实也不好看，但她的目光落在石磊身上，便安心了不少。
她已经想通了，那天其实他们是没有任何机会的。
小诗从营地的屋子里走出来，换了一条干净的白裙子，怀里抱着那只洗过之后显得蓬松了一些的毛绒兔子。
她站在院门口，一个个看了过来，目光最后落在方大同脸上：“走了。”
方大同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一行人上了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小诗坐在第一辆的副驾驶位上，抱着兔子，没有回头看营地。
二柱和刘洋等几个年轻人在后面两辆车上，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海边的景象。
方同大同在最后一辆车的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营地门口的人群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