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大同带着小诗去了镇上的中学。
这是末世后他第一次回到这里。
学校坐落在镇子西边,围墙塌了大半,门口的大铁门歪斜着挂在铰链上,门楣上“章丘三中”四个字锈迹斑斑。
方大同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小诗也没有催他,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方大同才伸手推开那扇歪斜的铁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教学楼外墙的爬山虎已经枯成了深褐色,几扇窗户碎了,风灌进去,吹得里面的纸片哗啦作响。
操场的塑胶跑道已经开裂,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长成一片荒芜的绿。
几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在操场边缘游荡着,骨架撑着宽大的校服,行动迟缓,像生了锈的木偶。
哪怕是如今这幅模样,方大同也第一时间认出了那是他带过的学生,其中有一个还是他当年的语文课代表,一个总是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
她正歪着头,以一种呆滞的目光看着他们,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却没有靠近。
不只是她,整个学校的丧尸都远远地避开他们。
方大同起初不解,但仔细一看,那些丧尸眼睛都在看着小诗。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它们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本能的畏惧,像是感受到什么骇人的气息,不敢靠近。
小诗走在校园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一般。
她踩着枯叶,走过一栋一栋教学楼,透过破碎的窗户往里看。
方大同跟在后面,越走越沉默。
他走到自己当年教书的班级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教室里桌椅散了,黑板上的粉笔字还留着,写的是那堂课上最后一行诗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末世的痕迹覆盖了一切,但那些字迹还在,就像这间教室凝固在时间里的最后一刻。
方大同站在讲台上,摸了摸那张布满灰尘的讲桌边缘,声音低下去:“那天上完这堂课,我就再也没回过学校了。”
他笑了笑,笑得很涩。
小诗走到黑板前,仰头看着那行粉笔字:“说的是什么意思?”
方大同说:“就是说老的东西倒下去了,新的还会长出来,是讲希望的。”
小诗没有说话。
她踮起脚,伸出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描了一遍。
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指尖上。
她低头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忽然说:“教我认字吧。”
方大同于是在那张被灰尘覆盖的黑板上,从最简单的字开始教起。
一开始是数字,一、二、三……
然后是天地人,日月星,方大同写一个字,她就跟着念一个字,一个字只需要写一遍她就记住了,再也不会忘。
方大同起初以为她是装的天资聪颖,故意装作不识字的样子,毕竟那有人不认识一二三的,但是不久之后他发现她是真的在学,而且学得远比他见过的任何学生都快。
接着,小诗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尸。
小诗看了看,觉得不好看,她歪着头看了看方大同。
方大同叹了口气,改成了晓诗。
希望她真的能从文化之中知晓一些诗书礼易吧。
小诗满意的点了点头,忽然又觉得少了点什么,犹豫一下,最后在名字最前面加了一个陈字。
陈珏是给她留下印象最深的人了。
陈晓诗。
看起来顺眼多了,小诗将粉笔一丢,继续努力学习。
第二天,小诗已经能自己拿起一本教材读。
第三天,她已经开始翻方大同从图书室里翻出来的大部头,从头到尾逐页地看,翻书的速度很快,像在浏览一样。
方大同有些不安,指着其中一段问她:“这段写的什么意思?”
小诗看了一眼,几乎没有停顿地复述出来,准确、完整,连标点停顿都分毫不差。
方大同伸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已经不是聪明了,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学习速度。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但小诗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坐在斑驳的阳光里,低着头,捧着一本书,读得很安静,像这世上最平常的一个孩子。
后来的几天,方大同试着在聊天中一点一点地了解她的过去。
他问得很小心,像是绕着一口联通深渊地狱的井转圈,不敢探头往里看。
但他又不得不问,只有了解了她的过去,才能对症下药,找到克制的办法。
小诗倒是不太避讳,零零碎碎地说了些:她从上江来,上江那边打过一场大仗,她打输了,就跑了出来。
方大同追问是跟谁打,她说:“跟北疆的人,一个姓陈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方大同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点极快闪过的光,像水面的倒影被风搅碎。
他没有再问。
可这些碎片已经足够他拼出全貌了。
北疆,姓陈的……
北疆还有哪个姓陈的能让她打输了跑出来的?
北疆三省四市管理委员会的委员长陈珏!
小诗是从北疆军的枪口下逃出来的!
这个发现让方大同寒毛直竖,他忽然感觉自己这个平平常常的小人物似乎被卷进了历史的车轮里,自己如今的每一个决定在不远的未来似乎都能影响整个国家甚至整个人类的进程!
自己该怎么做?
是像方磊一样?
还是像周叔一样?
方大同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支笔,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被他捏得裂开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在院子里帮李婶择菜的小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石磊那天的话:“她和人有什么区别?”
是啊,表面上看她和人没有区别。
说话,读书,与人相处,像任何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可也就是这副表象才让他心里最发寒。
她初拥了他们三个,他们看起来跟普通人一模一样,行动自如,意识清醒,唯一的不同是他们无法违背她的意志,无法提及任何不利于她的话。
那如果走进某个基地的,不是三个来自小县城的幸存者,而是一支潜伏的暗线呢?
如果他们被安插到北疆军或中枢的高层身边,表面上是忠贞不二的干部、士兵、研究员,实际上却是她的傀儡呢?
方大同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
小诗说过,她初拥的成功率很低,一百个人里也未必能成几个。
但她也说过,一旦成了,就是绝对的主从关系。
没有人能察觉,因为从外表上看他们跟常人完全一样。
这样的人不需要多,只需要一个,被送进某个关键岗位,等到某天在计划的关键节点上轻轻动一下,端掉一座弹药库,送出一份情报,或者在汤里下一点东西。
如果她真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寄主,混进北疆军,混进中枢,那局面会走向何方?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但是这个念头他也只能在心里转,因为他连开口说出来都做不到。
当天晚上,方大同在火堆边坐了一夜,烟头烧了一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做了个决定。
小诗的能力再强也有极限,她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而人的聪明和愚昧加起来总比一个人的聪明多。
她要建她的王国,那就得有人替她修路。
末世里老周是猎人,他是教师,人各有路。
每个人的战斗方式是不同的。
方大同在昏暗的晨光里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掌心,一阵刺痛让他清醒了不少。
远处传来小诗的声音:“今天还去学校吗?”
方大同回过头,露出一个平常的笑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