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承德的时候,泉城方向还是干冷干冷的。
风带着土腥味,卷着枯叶和碎纸片,在废弃的国道上一阵一阵地旋。
小诗已经走了很久。
从上江逃出来之后,她顺着铁路一路往东南走,穿过大片的荒废田野,穿过一座座静得像坟场的城市。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走走停停,像一片被风带着的白色花瓣。
她穿着一件白色公主裙,边缘沾了些灰但依然干净,裙摆底下是一双黑色小皮鞋,鞋面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污渍。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瘦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没有表情的安静,像橱窗里的瓷娃娃。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都被墨黑的瞳孔占据,闪着一点湿润的暗光。
她身边没有同伴。
但离她几百米远的地方,三道歪歪斜斜的影子始终跟着她。
那是三只被她驯服的高阶丧尸。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还穿着残破的军装,有的则已经完全异化,四肢修长,皮肤像风干的树皮。
它们是她的护卫,但她嫌它们难看,又需要它们帮忙驱赶那些不开眼的低等杂碎,所以它们只能远远跟着。
这一路漫长的路途,她路过了不少幸存者聚居点,有的警惕,有的绝望,也有一些人试图留下她,但她都走了,至少没有留下杀戮。
不是仁慈,是没有意义,或者说没有意思。
只有那些人类的精英才能吸引它的注意,有资格成为它的仆从或者收藏品。
它不是没动过心思,它曾经试着对几个勉强入眼的人进行初拥,那种将血液滴入对方体内、建立支配关系的仪式。
但可惜的是全都失败了。
有的当场疯了,有的身体承受不住直接崩溃,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她的血。
那些扛不住反应的人,哪怕成功接受了也只是行尸走肉的俘虏,没有半分用处。
还不如那些怪异的高阶变异体,虽然难看,但是起码还猎奇,能力千奇百怪,有些收藏价值。
所以她一个人走,把这当成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挑选。
它要组建自己的王国!
然后给那个姓陈的一点颜色瞧瞧!
少瞧不起人……尸!
入冬后的第十天,她到了泉城地界。
小县城叫章丘。
末世前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县级市,此刻大半坍塌在废墟里,只有城东一片区域亮着暖黄的火光。
小诗站在一栋半塌的三层楼顶上,看着那处火光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里是一个幸存者营地。
几栋凑在一起的别墅类建筑,院墙用废弃汽车和木板搭起来连成一片,里外两圈,中间留了一条窄道,出入的人都得绕过两道铁丝网。
营地的人数估摸有二百来个,男女老少都有。
她看到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在分发食物,一人一碗,不多不少,轮到小孩和老人的时候他会多舀半勺;有一个扎着短发的年轻女人在给一个受伤的男人换药,男人龇着牙却忍着没喊疼。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院子里跑闹,一个女人出来叫了一声,他们便听话的跟着回去。
小诗的目光跟着他们转了很久,然后她轻轻从楼顶飘下来,摸了摸怀里那只捡到的脏兮兮的毛绒兔子,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好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响起了动静。
一扇铁门被推开,一辆改装过的皮卡从院子里开出来,后面还跟着两辆面包车,车斗里焊着铁架,蒙着铁丝网,塞满了撬棍、消防斧、麻绳和空油桶。
大约十四五个人,在门口汇合。
带队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袄,腰板挺得笔直。
他站在车门踏板上,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家都跟紧了!今天去南边那个镇子,物流园里头兴许还有东西没被翻完,中午前赶到,下午就返回,天黑必须到家!”
在一片祝福的目光中,车队碾着碎石子路出了营地,往南去了。
小诗从过夜的土屋的断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钻了出来,低着头远远地跟了上去。
她没有靠得太近,只保持着一个不跟丢的距离。
一个小时后,车队在一座废弃的物流园门口停下,门楼上的招牌锈得严重,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停着几十辆厢式货车,有些车门敞开着,发霉的纸箱和散落的零件拖了一地。
老周跳下车,打量了一圈挥了挥手:“大家动作快,两人一组,遇到丧尸别逞能,先把这几辆车里的物资有搬出来,石头,你带阿玲去库房看看,老方跟我过来警戒。”
一个背着背包的年轻人应了一声,和一个短发少女往库房方向走去。
其他人散开,撬厢门的撬厢门,爬车顶的爬车顶。
一开始还算顺利,有人在一辆冷藏车里翻出几箱没开封的肉罐头,有人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摸出几盒常用药,气氛松了一些,连老周都露出了点笑模样:“装车装车,够用一阵子了。”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所有动作同时停住。
震感来得太突然,像有什么重物重重的砸在不远处一样。
老周最先反应过来:“上车!都上车!”
话音未落,最深处那排冷链库的铁皮墙轰的一声往外鼓出一个巨大的包,随即被整个撕开。
一头将近三米高的怪物钻了出来,浑身覆着灰黑色的甲壳,甲片层层叠叠,像生了锈的铁板。
它没有眼睛,胸口位置裂开一张圆形的巨口,里面是一圈一圈向内生长的灰白色牙齿,一张一合,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离它最近的是一个抱着箱子的中年男人,还没来得及回头,那张圆口从背后把他整个人罩住,咬断了颈椎。
尸体软软地垂落,箱子摔在地上,罐头滚了一地。
下一瞬间,怪物扑进了人群。
枪声炸响。
老周端起步枪连连扣动扳机,子弹打在甲壳上溅起一串火星,弹头嵌进甲缝,像钉进铁板里一样纹丝不动。
怪物横冲直撞,一肩头把皮卡掀翻,几个人惨叫着散开。
有人挥着消防斧冲上去劈砍,斧刃崩出一个豁口,甲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那怪物一甩头,那人整个儿横飞出去,撞在廊柱上没了声息。
物流园狭窄的场院里满是哭喊和枪声,血泼在水泥地上,被奔跑的脚步踩成一滩一滩的污痕。
阿玲从库房冲出来,单手持猎枪对着怪物的肋部轰了一枪,打掉几块甲片,但怪物转头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一口咬住她的左臂,把她整个人甩了出去。
石磊扑过去拖她,被一条粗壮的尾巴扫中后背,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拍在地上。
小诗就是这个时候从外面走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