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因为减少了人类的活动,今年的雪落得特别早,风夹杂着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这里是承德避暑山庄东侧的一座配楼,末世前是某部门的办公场所,如今成了中枢最高决策会议的会场。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高精度的华北地图,上面繁复的线条标注着各方势力的控制区域。
暖气烧得不旺,屋里有些冷,几个人的茶杯里冒着稀薄的白汽。
张伯川坐在长桌一端,两鬓灰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电报已经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的靠在了椅子上,揉了揉眼角。
“按照计划,北疆军的先头部队今天上午将接近承德市区,想必这个时候已经与我们的哨所联系上了。”
他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北疆军由其一军和三军打头,编制完整,装备精良,战斗力很强,这一路过来几乎没有进行像样的战斗,进展很快。”
屋里沉默了片刻,坐在对面的李维钧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根:“是宋志远和赵青云带过来的?”
“是他们。”
张伯川说:“已经联系上了,两个人都在等我们的态度。”
“或者说是陈珏在等我们的态度。”
“他们的部队有多少人?”
“按照上报的编制,北疆军的一个军下辖五个师,两个军共计十个师,满编将近十五万。”
张伯川顿了一下:“后面还跟着一个整编师,番号是整编中江师,离他们大约二十公里。”
屋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李维钧皱起眉:“整编中江师……阴魂不散。”
当时在陈珏挥师上江的时候,中枢就隐隐暗示陈珏可以将张振国组建的这个中江师的番号裁撤掉,却被陈珏一直拖着死不松口,只是将这个师的战斗人员进行了拆分分流应付了事,而为了稳定上江的局势,中枢也就默认了。
没想到这次改编陈珏又将中江师直接扩充为整编师,这个可不在之前的计划之中。
“是。”
张伯川凝重的说道:“现在的师长叫齐桓,是末世前中江卫戍团的副团长。”
“前面摆两个有我们渊源的军,后面跟着自己的嫡系……”
角落里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一脸阴沉的开口:“他陈珏这是什么意思?想逼宫!”
没人接话。
李维钧看了那人一眼:“话不能这么说,陈珏要是真想逼宫,直接让中江师和第二军打头阵就行了,没必要绕这一圈。”
“那他是想干什么?”
“想让我们安心。”
一名肩扛两颗金星的将军开口道:“宋志远和赵青云是我们的人,他大大方方地摆在最前面就是告诉我们:他不怕我们接触,也没打算遮着藏着,后面跟着嫡系是留了一手,反过来想想,如果他不放这两个军在前面,直接让中江师开过来,我们心里会更不踏实。”
屋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发出一阵咕噜噜的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李维钧开口:“不管陈珏怎么想,眼前的事实是北疆军已经打到承德了。”
他扫了一眼与会众人:“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彻底扭转战局的机会!”
“如今承德基地一百多万人口,超二十万的部队,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粮食还够,弹药呢?药品呢?过冬的煤炭呢?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解决不了的,北平方向还有上百万的幸存者困在城市里,我们有心去救,但力不足。”
李维钧斟酌着开口,似乎也在犹豫不决:“北疆军有枪、有炮、有物资、有战斗力,这是目前全华国唯一一支有能力大规模清剿丧尸、恢复国土的力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将这支力量收归己用。”
“收归己用?”
先前那人冷笑一声:“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维钧看向他:“老刘,我问你一个问题,北疆军不进来,你能带着承德这一百万人活过今年冬天吗?”
那人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李维钧的隐意不仅仅是这一年,哪怕是承德在残破,底子也能供养他们这一百万人活几年。
可是几年之后呢?
李维钧继续说:“我们撤出京城的时候费了多大劲才在承德扎下根,一年了,眼看着人口越来越多,物资却越来越少,靠我们这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二十万部队实在是杯水车薪,北平两千多万的丧尸群,有一个异动就能把咱们给淹死,现在北疆军来了,我们不应当把人家挡在外面。”
张伯川抬起手,打断了对话:“老李说的有道理,北疆军的实力摆在那里,这是事实,我们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他们都已经是这场灾难里最强的一支力量了,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衔接。”
他停了一下:“首先,他们打的是丧尸,收复的是国土,干的活跟我们一样,名义上,我们都是还在坚持的国家力量,这一点是没有分歧的。”
“其次是陈珏这个人,这一年多在北疆干的事大家也都有所耳闻,年轻,能力也足够,治军也严,北疆三省四市,一千多万人被他经营得铁桶一块,物资充足,秩序稳定,在全国率先组织起大规模反攻,这样的人不管是不是值得我们的信任,至少值得坐下来谈。”
“最后。”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红线:“我们和北疆军之间是没有根本冲突的,他们要恢复全国,我们也想恢复全国,谁指挥谁的问题那是后面的事,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丧尸还没清完,国还未复,自己人就先闹起来,那才真叫对不起列祖列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声的议论与附和,大家都对张伯川如此露骨的提起谁指挥谁没有惊诧,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很多事情自然能够看明白。
大义有用,但是大义不是万能的。
张伯川等声音平息下来才缓缓说道:“我的意见还是先正式接触,以安抚为主,先稳住局面,派联络组到北疆军去,带上物资和慰问,以中枢的名义表示欢迎和感谢,同时摸清他们的底细,看看陈珏到底想干什么。在此之前,承德方向的部队加强警戒,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与北疆军发生摩擦。”
张伯川又转向墙角坐着的一个年轻人:“给北平方向的指挥部发报,让他们再加紧清理,争取在北疆军到达之前把北平方向的主要幸存者营地接出来一批,要是让北疆军先一步打进北平,我们在舆论上就彻底被动了。”
“是。”
张伯川最后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在座的都是跟着我从京城一路走出来的老人了,末世难,活着更难,我们撑到今天不容易,北疆军能走到今天也不容易,眼下这个局面,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谁要是心里有疙瘩,今天就在这说开了,出了这扇门就不要再有人搞小动作。”
没有人说话,窗外风小了一些,雪粒变成了稀稀疏疏的雪花,落在冰冷的玻璃上,旋即化成了水痕。
张伯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说:“散会。”